■[美]泰勒·考恩
在美国,食物有一道漫长的弧形发展轨迹。20世纪60年代初期,假日酒店供应的食物有八成来自芝加哥中央厨房运出的冷冻包裹,因此这家连锁酒店的大部分餐厅只需要一名厨师和一名洗碗工。当时著名的连锁牛排馆泰德(Tad's)曾创立一家新的连锁分店叫做“泰德三十种餐”,他们卖鸡肉、扇贝、牛排和土豆冷冻餐,餐点会用塑料膜包起来,由食客自己放进每张桌子旁边的微波炉解冻,吃起来没什么味道,这餐厅却毫无愧色。
关于美国食物何以变得这么差,有一个标准解释是商业化。更具体地说,这个国家把食物的供应网搞得太快太彻底,以致味道都消失在所谓的效率中。美国变成运输食品、冷冻食品、罐头食品和大型农企业的国度。在追求利润和便利的过程中,美国丧失了古早年代的单纯饮食方式。
但我要提出不同的看法。美国食物之所以变得如此之差,真正关键的原因被忽略了。美国的政治家和立法者对烹饪问题的影响远比人们通常认为的要大,20世纪初的几十年间,禁酒令让众多顶级餐厅关门歇业长达数十年之久。紧接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将美国推入了高产量、低质量的低谷。在美国其他文化蓬勃发展之际,这一记重拳阻碍了优质餐馆的发展。也许更重要的是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的反移民战争,这使得美国食品在几十年间远离了最优秀、最富有成果的创新者。在这三种社会力量的作用下,难怪美国的很多食物都如此糟糕。
进入20世纪后期,双职工家庭的社会结构以及电视成为人们消磨时间的主流方式,这些变化让美国人花了很长时间来调整自己的饮食习惯。因此,美国人经历了一场长达一个世纪的多重不利因素风暴,它们共同构成了对美食的围剿。这场风暴发生时,冷链物流和卡车运输正变得越来越重要,美国的食品供应链——从收获到消费之间的距离、时间和步骤——也越来越长。规模化运输、大众营销和食品保鲜技术的兴起,帮助美国食品市场在20世纪快速扩张。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农民可以将其种植的生菜卖到缅因州。然而,这种方式不利于为民众提供优质和多样化的食品。
20世纪的美国家庭结构也是饮食质量不够高的原因之一。
饮食习惯始于家庭。家庭是我们学习吃什么、怎么吃及如何评价食物的地方。虽然口味可以重新习得,但大多数人都会维持童年的食物品味。20世纪,看电视的习惯、上班的父母和被宠坏的孩子三者联合起来,钝化了美国人的美食鉴赏力。
美国人溺爱和迁就子女的程度超过其他国家。美国人买更多玩具给孩子,给孩子更多零用钱。欧洲人经常对以儿童为中心的美国文化表示惊讶,美国人总是为了取悦小孩子而奔波,却很少尊重老人的意愿。
美国人宠爱孩子的方式还包括迎合他们的饮食偏好,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破坏全家人的餐饮质量。美国父母制作、购买、烹调和展示更乏味、更简单和更甜的食物,部分原因就是“小鬼当家”。儿童喜欢甜食、炸薯条、原汁原味的肉和零食,于是全家人一起吃这些东西,最后使得美国食物走上这条更简单、口味更单一的路。换言之,很多美国食物本质上是儿童食物,只不过大人小孩刚好都吃它罢了。
如果你带孩子去麦当劳是为了好玩的塑料玩具屋或者麦乐鸡,那么不管你喜欢与否,你很可能会跟孩子一起吃麦当劳。许多快餐店将营销目标锁定在儿童身上,希望把家长也拉进来。汉堡王和麦当劳针对儿童开展了广泛的营销计划,并推出了色彩鲜艳的游乐场。这些加盟连锁店是隐性的“保姆”,因为孩子们经常跑去玩耍,而父母则坐在一旁吃东西、聊天。
美国父母给孩子的零用钱也比其他国家多。不用想也知道,儿童会花很多零用钱在糖果、快餐和零食上。这些东西塑造了他们的口味,并给予他们一些食物自主权。相对来说,其他国家的儿童通常更依赖父母的食物选择。结果是,美国充斥着劣质食物和甜而无味的食物。
电视也必须为这个国家的许多坏饮食习惯负责。电视在美国普及的速度比欧洲快。美国人与电视难舍难分的恋情从20世纪50年代起飞,观看率一路飙升到20世纪80年代。在1955年,三分之二的美国家庭已拥有电视机。
电视助长了人们对能快速准备又能迅速吃完的食物的消费。回想一下20世纪70年代,整个下午都在播肥皂剧,接着,晚间新闻六点播出,黄金档节目八点登场。也就是说,如果你要烧一顿耗时的晚餐,所要付出的“不看电视的成本”很高。因此,大家就会迅速煮点东西、热一盒冷冻餐,或打电话叫外卖。
在我的童年,许多我最喜欢的节目——包括《星际迷航》和《太空仙女恋》——刚好在下午五点到七点的晚餐时间重播。到了七点半或八点,新的情景喜剧又开始了。我急着看柯克舰长,因此我只要一个汉堡、顶多加些炸薯条就够了。母亲不得不答应我的要求,否则我会拒绝吃任何把我绑在餐桌上一小时的食物。我学会加热冷冻薯条、叫外送的“欢乐炸鸡”、煎简单的汉堡,饮食口味在那些年形成,而且一直没改进多少。
(《中午吃什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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