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麟
带鱼,闽南人称之为白鱼,他们喜欢白眼黑珠的本港白鱼。在堪称“厦门传统民生活态博物馆”的第八市场,鱼贩卖带鱼,总喊“本港呀!本港呀!”老厦门人一瞥那洋人眼睛般微黄、浊绿的鱼眼,哼哼两声“番仔鱼”,晃首而过。
“番仔鱼”是带鱼的一个品种,南海带鱼,从东海分布到印度洋。它目大而虹彩、金黄至发绿,胸鳍、背鳍淡黄而鳍缘灰黑,鱼尾骤缩成黑细条,背鳍下常有骨瘤,肉粗味寡,谁喜欢啊?
但如今,有老厦门一嚼白眼黑珠的本港白鱼,就叫起来:不对啊!肉枯质柴,没油香不说,背鳍下怎么也有“番仔鱼”的骨珠?就我这海味馋猫,也没少翻过船,这才研究起奇怪的“本港带鱼”。
南海短带鱼,是北太平洋多数带鱼的祖先,分出“番仔鱼”——南海带鱼。南海带鱼一支向西南的印度洋扩散,另一支向东北移动。870万年前,东北支分化出了白带鱼和日本带鱼两个品种。
百万年前地球气温回暖,日本带鱼从冰期避难所浮起,沿东亚大陆架区扩散。而白带鱼则串游全球大洋、河口,各地学者给它起的种名就多达十四个。它们是西北太平洋的主力带鱼,模样相似,也交叉混栖,以至于借分子生物学甄别之前,科学家只好统称其为“东海带鱼”,以海域来区别种群。
北方白鱼,洄游北海道到长江口之间,随日本海、黄海暖流的消长而改变觅食、繁殖的时空。南方白鱼体形较小,肉质比较细嫩。它们以舟山渔场为集散中心,春天乘暖水趋岸,北上索食,夏季繁殖,秋天撤退到长江口、闽浙渔场形成冬汛。
北风啸叫时,南北种群都会南下,或东移外海避寒。古早时,秋风噗噗拍帆,江苏黑头船、浙江白头船、福建绿头船甚至广东红头船,就顶着东北季风北上,自对马海峡开始,拦截南下带鱼。
它们是中国海洋最庞大的游击军团。夜行军时,群浮于水表,锃亮银光熠熠烁烁,在波狂浪阔的暗海如月光延伸似的奔泻。明代屠本畯在《闽中海错疏》中描述:“身薄而长,其形如带,锐口尖尾,只一脊骨而无鲠无鳞,入夜烂然有光,大者长五六尺。”
带鱼窜游如蛇,借两边肌肉的收缩扭动前进。也交替用水平、垂直泳式,累了就放松身体,服从地球引力绵软下垂。眼睛依旧关注上方,一旦发现猎物,肌肉就如触电般急速震动,直线上蹿。它们唯一优雅的是睡相,一条条“站”着睡,胸鳍和背鳍随波拂动,宛如海中飘漾的万千银丝带,日本人称它立鱼。
即便蓄积一身肥膘,它们依旧一路挤挤挨挨狂追猛吃。钓捕作业时代,渔人把钓上来的带鱼切斜段做饵,后面的带鱼吞咬前面带鱼的尾巴,跟着上水。我买过一条带鱼,尾巴——大约体长的四分之一断了,但愈合很好,估计是被同类咬去解馋。
要是频频捕到断尾者,渔老大明白流氓军团即将杀到,拉大网口等待。有时入网的阵容太过盛大,白刀银枪澎湃不止,网头起落,渔话称“三浮六浮”,拖不上来,渔人只能狠心割网放鱼。
外祖父在厦门港开一家渔具店。家后门一开,跨过一米来宽滑亮的石板路,就是沙坡尾避风坞。避风坞泊着大小渔船,帆桅错落林立。和外公熟识的船仔人,潮退时,从船上伸出一条跳板,搭到我们脚下的石台阶,走上岸来。水满时则摇橹驾小船,甩缆靠岸,从船头跳过来。他们熟门熟路,进后门,过灶脚,穿过由于海风而潮润的砖石过道,到临街柜台,点买渔具,挎一弯麻索、提一串网钩回船。
渔船回港,要好的渔民朋友每每提鱼来送外公。遇有特别好的鱼,外公央求船仔人:“我店头没闲。你反正不着急出海啦,帮我送后江埭。”
后江埭指的是我家。当时没公交车,请不起三轮车,又不会骑自行车,渔民朋友略显拙笨地迈着船仔人典型的外八字脚,翘着屁股,一摆手一摆手,走十几里路把鱼送到,有时水也不喝一口就走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正月前,带鱼最盛时,船仔人朋友送来一条大带鱼,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带鱼,约五尺长、四寸来宽,略显肥短、臃肿。通身有银箔似的光泽,弯折处亮得发黑。七八斤吧?妈妈很认真地拿秤一称,“八斤七两!”
一寸多厚的鱼身难煎,于是横切为窄条,沿锅贴了一圈又一圈,鱼肉刺刺作响淌下油来。外皮焦黄酥脆,肉质嫩腻甘鲜,入口满嘴馥郁芳香。这样的煎带鱼,放滚汤里,丢下两绺面线,撒下葱珠就起锅。金色油珠在青葱、白面和焦黄鱼块间泛动,一含入嘴,浓郁脂香先喷出来。合着面慢慢咀嚼,鱼鲜浓郁,香而不腻,滋味悠长。
如今,老厦门人吃了白眼黑珠却肉味糙寡的进口“伪本港带鱼”,愤慨鱼心不古,其实是老皇历在全球化时代翻车——白带鱼分布全球啊!以2020年来说,中国冻带鱼进口1.5万吨,大部分是白带鱼,但不是“本港”的啦。
(《吃海记》中信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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