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藻是中国社会学领域公认的先驱者,而他的另外两重身份也为人们所熟知:作家冰心的丈夫、社会学家费孝通的老师。但除了这些信息之外,普通人对吴文藻的形象却并不熟悉。他性格冷静、内敛,光芒也常常被妻子、学生身上的星光淹没。有时,他的子女讲起他,都会不自觉地将“爸爸妈妈”放在一起叙述。
吴文藻留下了很多“书呆子”事迹。
1929年,他们夫妇在北大燕南园60号安家。此后,吴文藻总是沉浸于读书、研究的情境中,忘记了周围的事情。他的书桌上有一张冰心的照片,号称“每天都看”。有一天,冰心将照片换成了明星阮玲玉的照片,结果过了很多天,专心致志的吴文藻都浑然不知。还有一次,全家人在院子里观赏丁香花,吴文藻的母亲喊他出来看,出来之后,吴文藻居然茫然地问冰心:“这是什么花?”冰心逗他说:“香丁。”结果,他也跟着重复“这是香丁花”。因为这些逸事,内敛的吴文藻与开朗的冰心的婚姻,被清华校长梅贻琦调侃为“书呆子配交际花”。
因为酷爱文学,喜欢戏剧,吴文藻人生最好的机会,即他和冰心的情缘便是从读书开始。1923年,在前往美国的轮船上,作家许地山认错了人,把吴文藻当作冰心中学同学的弟弟,介绍给了冰心,他们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结识。一开始,吴文藻并没有表达对冰心这位才女作家的倾慕,而是劈头盖脸地问她:要去美国学文学,是否读过关于拜伦和雪莱的评论性著作?他还严肃地提醒她:不趁在国外的时间多读一些课外书,那就“白来了”。这样耿直的表达,在不熟悉的朋友面前几乎是一种冒犯,却给同样耿直的冰心留下了良好印象。她觉得吴文藻为人坦白,提出的问题直指人心,可以作为“诤友”结交。
在不断的书信往来,互相探望,分享读书心得之后,吴文藻和冰心心灵日渐相通,也有了相守终身的想法。两人虽性格迥异,思想内核却出奇一致。1925年,吴文藻向冰心的父母写下求婚书,在其中他称冰心是“新思想旧道德兼备的完人”。
在儿女们眼中,父母更多地把精力花在了学生们身上。吴文藻一直提倡“导师制”,但他对学生的态度,却更像传统的“师徒制”,是一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持续付出,受到他们帮助、提携的年轻人很多。比如,中国著名的藏学家李有义就是吴文藻门下的学生。他一开始在燕京大学读新闻系,跟随冰心学习文学,但后来对社会学产生强烈兴趣,就转到了吴文藻所在的社会学系。因为李有义家境贫寒,吴文藻帮他申请补助,指导他的拜师和研究方向,并终身关怀、支持他的学术生涯。冰心也曾经为吴文藻学生的太太带孩子,为他们处理家事。这样一对志同道合的知识分子,真切地践行着自己在求婚书中的承诺,互相扶持一生。
1985年9月24日清晨,吴文藻在北京医院去世。冰心在家中得知消息,打开抽屉,取出了当年留下的信封。几年前,两位老人曾“背对背”写下遗嘱,并约定,遗嘱要在对方去世之后才能打开。
那是一封“绝顶认真”的人才会写下的嘱托。文中,除了提到让骨灰撒入河海,遗产交由冰心和孩子们处置之外,更多的篇幅都在交代工作。他讲解着,如何将遗留下来的书籍捐给学校的图书馆,如何将留下的遗稿和资料供后人使用。遗嘱的最后,他还在感叹,自己的两本著作手稿多年前因故遗失,这是他人生中无法释怀的遗憾。
(《中国新闻周刊》总第1213期 仇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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