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的文勇

    谁说书生多文弱？黄宗羲一腔血勇，他是明末文士中的孤勇者。

    执锥刺阉 快意恩仇

    万历三十八年（1610），黄宗羲出生在浙江余姚一个“东林党世家”。其父黄尊素既是东林清流，思想自带锋芒，又任御史之职，多次与魏忠贤之阉党正面硬扛。黄家常有东林党人出入，一起谈论国事。正是在家庭氛围的熏染之下，黄宗羲成了血性少年。

    黄尊素謇谔敢言，魏忠贤恨之入骨。黄尊素在苏州，阉党到处捕杀东林党人，黄尊素本可以逃生，却凛然赴死，“自投诏狱”。阉党凶恶，对黄尊素严刑拷打，黄尊素“知狱卒将害己，叩首谢君父，赋诗一章，遂死”。时年四十三岁。

    崇祯元年（1628），崇祯清算阉党，下旨让被阉党害死的大臣子弟入京诉冤。别人带的是一纸讼状，黄宗羲还带了一样——一把匕首。莫道书生胆气弱，锥藏袖里有风雷。到了刑部法堂，“刑部鞠阉党许显纯等，召宗羲对簿。”许氏仗着是皇亲国戚（孝定皇后外甥），依然嚣张，黄宗羲怒火中烧，跃至许氏身前，掏出匕首，直刺杀父仇人。刑部亦惊，亦敬，采从黄宗羲之辩，判处许氏斩立决。

    同堂对簿的还有魏忠贤心腹崔应元，留着山羊胡，此时正瑟瑟发抖。黄宗羲满手是血，转身跃到崔某面前，对着崔某猛击一掌，把崔某打了一个趔趄，仍不解恨，一手揪着崔某胡子，使力一扯，活生生扯掉一把胡子。

    黄宗羲上京，大战法堂，快意恩仇。为父报仇，古时法律多在摇摆之间。黄宗羲的血性，惊动了崇祯，崇祯感慨：“忠臣孤子，甚恻联怀。”

    毁家纾难 宁战不降

    清军入关，一路南下，风花雪月的江南，顿时硝烟弥漫。黄宗羲毁家纾难，将家中田产、房产尽数变卖，募集乡勇三百余人，组建“世忠营”，世忠二字，足见家国情怀。

    黄宗羲纠合子弟数百人，“随诸军于江上”，在江南山水间打起了游击。游击队伍装备简陋，基本上是拿锄头的农民与拿刀片的工匠，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是勇气。

    世忠营的队伍驻守在四明山，这里山高林密，成为抗清根据地。黄宗羲在这里打过几次恶仗，带着队伍钻深山吃野菜，“日与残卒栖身山寨，步履荆棘、食饮无水”。清军来攻山，黄宗羲亲临山寨，浴血奋战，《海外恸哭记》载，四明山之战打得惨烈，“义军死者过半，山寨几破”，黄宗羲差点被俘，最后靠着部下拼死掩护，才突围出去。

    这次突围后，黄宗羲听说鲁王朱以海在绍兴建立了南明政权，便带着残兵去投奔，鲁王封他为“监察御史”。可是，南明政府外战外行，内战内行，黄宗羲在《南雷文定》里说：“鲁王政权，上下离心，小人当道，成事难矣。”

    抗清失败，黄宗羲上了通缉名单，带一家老少居无定所，四处流亡。纵使颠沛流离，黄宗羲也不肯服输。大清派人来劝降，有熟人来当说客，他“力辞不赴”，自述“某虽老矣，然亡国之恨未消，宁死不事清室”。

    开派治学 思想点灯

    黄宗羲本是书生，用功甚勤，一生编著，不只等身，可充一座藏书楼，比如著有《弘光实录钞》四卷、《行朝录》三卷；搜集史料选编的、卷帙浩繁的有《明史案》二百四十二卷，《明文案》二百十七卷及增益《明文案》而成四百八十卷的《明文海》，其《明儒学案》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学术史著作；子史经集，皆有著作，在经学，则有若《易学象数论》《授书随笔》《春秋日食历》《四书私说》诸种；其在史学，则有若《待访录》《行朝录》《思旧录》《汰存录》《从政录》，以至《公历假如》《测望》诸种。黄宗羲开创了一个浙东学派。

    黄宗羲思想涉及天文地理、经济哲学、人文教育，很多突破了传统禁锢，闪耀思想光芒，比如论学校，说学校不应该只是教书育人，非为养士，更非科举，“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学校当是智库，当是思想库；比如论商业，“世儒不察，以工商为末，妄议抑之。夫工固圣王之欲来，商又使其愿出于途者，盖皆本也。”工商皆本的思想大胆否定了传统“重本抑末”的成见。

    在黄宗羲的思想体系里，最石破天惊的思想来自《原君》——“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黄宗羲这种“天下为主，君为客”思想的由来，是从当年袖锥刺奸而来，从四明山抗清而来，从南明偏安而来，更是从总结二千年历史而来。在黄宗羲这里，任何一次阅历与阅读，都是对生命的突围，对思想的突破。

    黄宗羲知道自己著作不是写给当朝的，是写给后代的，因此给其著作起名为《明夷待访录》。明夷者，光芒隐没；待访者，等待后人来读其书，领略其思想。黄宗羲是预言家，知道自己的思想三百年后必为世所荣，确也已为世所荣。对黄宗羲的民主思想，梁启超曾评价说：“梨洲有一部怪书，名曰《明夷待访录》，这部分是他的政治理想。从今日青年眼光看去，虽象平平奇奇，但三百年前——卢梭《民约论》出世前数十年，有这等议论，不能不算人类文化之一高贵产品。”

    黄宗羲活到八十六岁，临死前，特别交代，死后不准请道士、做佛事、烧纸钱，“凡鼓吹、巫觋、铭旌、纸幡、纸钱一概不用”，要的是“作梨洲末命一篇”，要喊来学生与子孙，列队他坟头齐声朗读。

    （《北京晚报》11.19 刘诚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