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元安
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走去,心思也便渐渐地沉了下来。
路是软的,积着去岁与今岁的落叶,踩上去有一种蓬松、寂寂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时光的薄壳。两旁的树木,早已脱尽夏日浓得化不开的荣华,只剩下疏疏朗朗的枝干,向着灰蒙蒙的天空,做着一种极简却又极有力的勾勒。那姿态,不是乞求,也不是抗争,倒像是一种了然于胸、沉默的摊开。
走得深了,便见一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烟气,在疏落的林樾间浮荡着,这便是“寒烟”了。它不像夏日的雾那般潮湿、浓厚,带着些草木腐烂的暖腻;这烟是清的,是凉的,是一缕缕被秋气洗练过的魂魄,无所凭依地游荡着。远处的树,便在这烟里失了根,仿佛悬在了一片空濛里;近处的枝桠,也让这烟滤了一道,轮廓变得柔和了,边缘晕开去,与空气溶成了一片。于是,整片的林子便不像是在地上,倒像是宋人笔下一张泛了黄的绢本画儿,墨色是淡的,笔意是枯的,那留白处却不是真正的空无,而是充满了无尽遐想的远意。
我站住,静静地看。这清旷,初看是疏朗的,是寥落的;看得久了,却觉得它有一种奇异的丰满。每一根横斜的枝条,都仿佛是一个故事讲到末尾留下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每一片蜷缩的却还固执地挂在枝头的黄叶,都像是一句被风干了却仍旧不肯遗忘的诗。这里没有拥挤,没有遮蔽,万物都退回到了最本初的位置,坦然地显露着它们的轮廓与质地。这便使得看景的人,心思也跟着疏朗起来、旷达起来。
这意境,忽然便让我想起古人的画与诗来。倪云林的山水,便是这般味道,几株瘦树,半片土坡,大量的留白,是水也是天。画中的人,总是极小的一点,在山水中几乎寻不见。想来,人在浩然的宇宙间,本就该是这般微末的罢。只是我们平日里,总将自己看得太大,填得太满,以至于失了品评清旷的福分。
夕阳落到山背后,夜色渐渐地合拢了。原先灰白的天光,现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的蓝。远处的景物,彻底地模糊了,与暮色融为一片,世界仿佛正要沉入悠长而古老的梦里。
我转过身,循着来路回去;来时的足迹,已有些辨不分明了。回到灯火零星的人间时,身上还仿佛带着林间微凉、清净的气息。
(《西安晚报》10.24)

上一版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