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暖工老张

    ■苏阅涵

    邻居老张有个怪癖——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关灯，然后坐在阳台上对着夜空自言自语。起初我对此不解，后来才知道他在背诵《离骚》。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喜欢那些字句在舌尖跳跃的感觉。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每当这些古老的音节从他口中流出，整个夜晚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老张是个水暖工，干了大半辈子修修补补的活计，却偏偏迷上了屈原。他说这没什么道理可讲，就像有人喜欢咸菜配稀饭，有人喜欢在雨天看书一样。

    梁启超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时，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被一个修水管的工人用来形容自己对古诗词的执着吧。老张告诉我，他背《离骚》已经十年了，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的滚瓜烂熟，这个过程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十年，但内心的那团火反而越烧越旺。

    老张的热血没有观众，没有掌声，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意义何在，但它确实存在着，顽强地燃烧着。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选择《离骚》。他想了很久说：“可能是因为屈原也是个倔脾气吧。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要坚持下去。”这话说得很轻松，但我听出了某种共鸣。老张十年来修过的水管不计其数，但没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没有人会为他的手艺写下赞美诗。他就像那些默默的水管一样，在城市的地下支撑着城市的正常运转。他对《离骚》的热爱，或许正是他内心深处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对诗意的渴望，对美的追求。

    这种追求并不浪漫，老张的手指因长年劳作变得粗糙，有时背《离骚》会因为记忆模糊而卡壳。他没有受过正规的古典文学教育，很多字的读音都是自学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

    每当夜晚来临，听到老张在阳台上背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我都会停下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一会儿。这些古老的诗句在现代化的城市夜空中回响，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时间的河流在此刻汇聚。

    （《西安晚报》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