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还是孩子们追着我们跑,现在,是我们追着孩子跑。”王莉是北京丰台区一家普惠性民办幼儿园的园长,2023年春节刚过,她就担心秋季的招生计划能否完成。实际上,从2022年开始,她所在幼儿园就开始直面招生难,今年生源可能进一步下滑。
抢生源白热化
伴随着招生难而来的,就是幼儿园间“赤裸裸的厮杀和竞争”,王莉这样形容。这一现象不仅发生在民办幼儿园,曾经“一园难求”的公办幼儿园也开始下场。
北京房山的北京凤凰禾童幼儿园执行园长张裕欣说,去年招生时就发现,有民办幼儿园甚至派家长去别的幼儿园抢生源,“家长如能从别的园带来几个孩子,就减免若干学费,家长就会去周边幼儿园劝说其他家长,把孩子引过去”。
王莉说,更大的竞争压力来自附近的一所公办幼儿园,原本,北京的大部分公办园对入园资质有严格限定,一般须有京籍户口,但从去年开始,这所公办园下调了招生门槛,不仅没有户籍要求,甚至不再要求“四证”(务工就业证明、实际住所居住证明、全家户口簿、北京居住证),“于是很多家长给我们交了报名费,最后又被公办园挖走了”。而且,她注意到,离公办园越近的民办幼儿园,受的影响越大。
记者在北京走访发现,多数民办幼儿园2021年、2022年开始面临招生难,少部分公办幼儿园也存在招不满的情况。
以朝阳区为例,2021年,在接近开学季的8月中旬,仍有136家幼儿园尚有富余学位,一些幼儿园学位还剩上百个,这些没招满的幼儿园既有民办,也有公办。
为了竞争生源,无论民办还是公办都各出奇招。一些幼儿园请来专业咨询公司设计“打败对手”的招生方案,一些园长亲自直播宣传,还有更多幼儿园开设各种“特色课程”,如冰球、马术、艺术等,吸引家长。
这种“卷课程”背景下,王莉也不得不卷起来。从去年起,为了在市场上获得更多竞争力,王莉所在幼儿园不得不私下免费开设英语、艺术类课程。
这些套路不仅出现在北京这样的一线城市,一位山东临沂的幼教从业者透露,当地民办幼儿园在打价格战,在临沂,普惠性民办幼儿园的保教费是1120元/月,现在则打出了“交100元顶300元,交200元顶1000元”等各类口号。
人口下滑与幼儿园扩张的错配
多位专家指出,在部分地区,幼儿园招生难背后,出生率下降并非唯一原因,学前教育资源的配置与人口结构变动间的不匹配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在很多从业者看来,幼儿园从扩张到萎缩,就发生在短短五年之内。2017年5月,为解决“入园难、入园贵”问题,教育部颁布了“第三期学前教育行动计划”(2017~2020),首次提出:到2020年,普惠性幼儿园覆盖率要达到80%左右。一年后,2018年11月,国务院发布了通知,再次强化了第三期学前教育计划的80%目标,并且进一步要求“公办园在园幼儿占比偏低的省份,逐步提高公办园在园幼儿占比,到2020年全国原则上达到50%”。
自此,全国幼儿园的办园结构正式予以调整,各地开始大力新建公办园。但在公办园大力新建的同时,每年新生儿数量却在减少。临沂市卫健委数据显示,2017~2020年,临沂出生人口每年平均下降20%左右,这种错位进一步放大了供需缺口。前述临沂幼教从业者认为,临沂幼儿园当下面临的招生困境,部分源自公办园近两三年来新建扩建“有点太快了”。
“首轮幼儿园关停潮已到来”
王莉觉得,随着生源减少,第一批倒下的会是自己所在的普惠性民办园。
中国目前幼儿园主要有三类:公办园、普惠性民办园和非普惠性民办园。普惠性民办园的概念2010年就已提出。当年,国务院发布了《关于当前发展学前教育的若干意见》(即“国十条”),提出要积极扶持“面向大众、收费较低的普惠性民办幼儿园”。从2017年起,在80%的普惠率指标要求下,大量民办园主动或被动“转普”。
普惠性民办园,意味着性质虽属民办,但收费却是普惠性质。例如在北京,多数普惠性民办园生均每月保教费为750元,与同级别公办园收费一致;青岛规定普惠性民办园保教费最高不得超过同级公办园收费的两倍。
对普惠性民办园,王莉形容:“民办与普惠组合到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具内在张力感与矛盾性的概念。”生育率下降背景下,这种张力被进一步放大。采访中,多位幼儿园园长反映,即使在“补贴天花板”的北京,大多普惠民办园仍入不敷出,生均不足2000元/月的保教费和补贴就是幼儿园的全部收入,其中70%以上要支付教职工工资。为尽可能节约成本,幼儿园想了各种办法:将配班老师换成实习生、取消原有的特色课程、减少玩具开支等。
北京朝阳区一所普惠性民办园园长姜茗说,“转普”前,她所在幼儿园以前每月生均收费接近7000元,当时,有的老师每年工资能涨1000元,现在涨薪“可能性已经非常小了”。由于工资低,招聘变得更加困难,现在普惠性民办园新招老师多是外地大专大本生,师资质量下降,且流动性很大。
王莉分析,当生源变得稀缺,普惠性民办园质量下降,会进一步增加招生困难,形成恶性循环。她推测,第一批倒下的幼儿园可能是那些在政府要求下匆忙“转普”,但同时受政策影响较大的普惠性民办园,以及一部分教育质量不高、区域设置不合理的营利性民办园。这些首当其冲的普惠性民办园中,最先倒下的是一个个单体园,背靠集团的幼儿园相对抗风险能力会更强一些。
(文中王莉、姜茗为化名)
(《中国新闻周刊》2023年第7期 霍思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