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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20年07月25日 星期六

    缓慢地活着

    《 文摘报 》( 2020年07月25日   03 版)

        ■薛舒

        父亲在医院里躺了5年。这5年间,我时刻做着父亲离我们而去的准备。

        譬如,未来的某一天,他走了,我需要做什么?给他准备哪些他喜欢的衣物?要不要通知他退休前的单位和他最铁的老哥们?请哪些亲朋好友来参加告别仪式?要为他写一篇怎样的悼词?还有,买什么样的墓地……他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问题。

        有时想着想着,忽然心头一紧,自责不已。他的心跳还平稳,呼吸亦通顺,我却在思考如何面对父亲的死亡。这种时候,我就会让自己的思维戛然而止,仿佛不去想“死亡”,死亡就不会发生。可是,想到最后,总会归结到悼词。

        是啊!倘若为父亲写悼词,我要怎么开始?我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他从来知道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所以,他一直想要做点不平凡的事,以企及他某些不曾被我们知道的理想,这让他的人生总是处于上下求索的紧张进取中……

        一

        可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父亲一直很好。虽然他早就失去了记忆,不会行动,不会说话,也不会认人,可消化功能似乎不错,吃喝拉撒规律有序,心脏也没坏,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这些老年人的普遍毛病,他一样都不占。他还很能吃,喂他饭菜或水果,他会张嘴、咀嚼、下咽……这是他最后5年里与我们互动的唯一方式。在汤匙碰到他的嘴唇时,他以张嘴来回应,直至最后一年,只要床头出现一个俯瞰的人影,他就会张开嘴巴,如嗷嗷待哺的幼雀。他变成了一个婴儿。吃,是他屈指可数的生命特征中唯一的主动行为。

        在刚开始出现失智症状时,他变得怯于外交,逃避人情往来、家政事务。他越来越怕麻烦,从我们家的发言人、责任人、一家之主,渐渐变成一个缺乏逻辑、缺乏担当的“自私”的人。而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阿尔茨海默病正一点点“蛀空”他的大脑,他已经无力面对一切需要脑力和智慧的生活。

        他用了2年时间,从失智,发展到失能,最后,他住进了医院。我为他写了一本书,叫《远去的人》,这部13万字的长篇非虚构,记录了他的两年时光。在那两年中,他忘记了我们全家,忘了陪伴他大半辈子的老妻,忘了他的一双儿女,然后,忘了他自己。后来,他躺在医院里的5年,我没有再去写他,因为,他停止在深度的失智与失能中,没有任何新的进展,一张病床,是他的全部生存空间。他无法与我们交流,他只是维持着生命。那也不能叫生活,他只是缓慢地生存着,缓慢到我们看不见死神究竟离他有多远。

        看不见死神,而我又确知,死神就在周围。于是,我总要猜测,某一天,死神忽然造访父亲,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尽到我作为女儿的职责?甚或,我要怎么做,才能倾注抑或表达我对父亲的爱?尽管,最后的一切都只是形式,可我总需要用一些形式告诉父亲抑或他的亲朋好友,他是一个得到了爱的人,这是他有限的人生最大的成就。

        就这样,想了5年,他却一直在老年病房里井然有序地活着。他每天都能见到他的老妻,每个礼拜都能见到他的女儿,一两个月,就能见到他在外地工作回来看他的儿子。

        二

        我们总以为,他会一直如此,缓慢地活下去,活得一天比一天平凡,平凡到我们渐渐忘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上下求索、紧张进取的生活。

        2020年2月中旬,新冠肺炎疫情最为严重的某一天午夜,死神,终于不期而来。这个总想着要逃避一切外交事务、人情往来的人,仿佛就是要挑一个无须应对那些烦琐事务的日子,然后,不需要抢救,不需要挣扎,让我们猝不及防地,离开。

        他寂静地离开了。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众多亲友为他送行。5个至亲的人,在规定的时间内,匆匆送走了他。他消失在那道铁门内,我努力抑制着难以平复的哭泣,那么短,那么短的告别,他选择这样的时机离开,他让我哭都还没哭够,就消失了踪影。是的,我所有想好的,为他的离去所做的预想和准备,几乎全部无法实现,他甚至不给我为他写悼词的机会。

        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这让我并不觉得他果真已经不在了。至今,我依然会在周末的上午想着去超市买应季水果带去医院,或者,在淘宝上看到打折的尿垫和奶粉时想要为他下单囤货,那一瞬间,我会忘了他已经不在人间。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参与我们的生活,他用5年无声的时光让我们一直以为,他住在一家医院的老年病房,3楼,36床,靠窗。

        父亲节那天,看到很多人在为父亲写些什么,有祝福,有怀念。我忽然想,我的父亲,他不肯让我为他写悼词,那我就写一写这个还在我心里缓慢地活着的人吧。

        (《解放日报》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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