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

    ■叶克飞

    因为新冠疫情，转眼间就在家中宅了两个月，许多生活习惯也被迫按下“暂停”键，比如散步。

    我这几年一直有散步习惯，有时早上，有时中午。因为一向不爱贪新鲜，所以散步的地方与路线始终固定。若是早上，便去一座城市公园，走一圈刚好一个半小时。若是中午，则是同样位于城区的一座森林公园，沿山而行，走一圈接近两小时。

    中午爬山时，人总是很少，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位。如果时间差不多，连遇到他们的路段都一样——

    一位五十岁出头的大叔，每天陪着自己的老母亲爬山，一路聊着天。有一次在停车场见到他们，大叔开一辆奔驰S级离去。有段时间只会见到他一个人来散步，过了些日子，才又见到他们母子俩，想来是老人有一阵身体不好吧。

    一对老爷爷老奶奶，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坚持每天爬山。我从未见他们并肩而行，总是一前一后。老爷爷在前面哼哼粤曲，有时回头喊一声“你走快两步啦”，有时就一声不出站着等。

    还有位五十多岁的大叔，总是光着上身，衣服拿在手上，冬天也如此，一路急行。他习惯一边走路一边用广东式普通话唱歌，唱得最多的居然是《塞北的雪》，歌声在山谷间回荡，唱了一年也没什么进步。

    有位独臂大叔，有时独行，有时跟朋友一起。他的左边袖子空空荡荡，右手拿着个水壶，走路特别快。

    还有两位阿姨总是结伴而行，年纪挺大，看起来很家常的样子，却相当通透。有一日，她们一直走在我前面，边走边聊。一个说：“儿子说这个说那个，想法多多。其实我才不管他呢，他要去其他城市生活就去呗，关键是懂得自己照顾自己，自己计划好工作和生活，别到时给我添麻烦就好。我年纪大了，还想享清福呢”。

    另一个说：“是啊，我家那个说出国，我也懒得管，人家说你就一个儿子，走那么远你怎么办，我心想他不在还好呢，最好找个鬼妹（粤语指外国女生）生孩子，那些鬼妹不懂我们的客套，就算逢年过节回来一下我还不用麻烦。要不在广东找个儿媳妇，我嫌她失礼，她嫌我老懵懂，到时烦死了。”

    早上去公园，人可就多得多了。因为是城市公园，周边都是小区，所以每天晨练者也相当固定。走在公园里，一切剧情预设，在哪段路的哪个位置遇到哪些人，我甚至都能猜到。

    一进公园，右边长椅上总会有两个老人家休息，看来是晨运结束。走上斜坡会有一个阴天也戴墨镜的阿姨摆着超级赛亚人的手臂姿势迎面而来。途经一片林荫道时，一位有腿疾的大叔每天都由妻子陪同慢慢练习走路，妻子总是会哼歌，只是每天都不在调上。再拐弯会有一高一矮两个少妇，每天一边走路一边讲育儿经。一对父子每天都会一前一后走过，儿子永远在身后两米左右，父亲在前面自说自话。在一个拐角位上，有几个阿姨在道路两旁一边以背撞树，一边聊股票、养生和育儿。湖边有一位轮椅伯伯，每天会尝试自己站起来走几步……

    走在他们身边，时常会听到生活的趣味。比如有一次，前面有一对老夫妻，衣着得体，精神很好，中气十足。这两位显然是有钱人，一路讨论干鲍。老爷子说以前在家自己发鲍鱼，半夜都会爬起来看看，还会专门拍照片，一拍就是一胶卷，现在年纪大了，再也没这个精力。

    老太太说何止不能半夜起来看，吃都不能多吃，你年纪这么大还吃那么肥腻怎么行，等孙子孙女周末过来吃饭，让他们吃就行了，你在旁边看着开心不也挺好？老爷子听罢就开始“撒娇”，说留点鲍汁给我捞饭总可以吧。老太太显然是同情老爷子这么可怜，哄小孩一般说“我到时切片，你每餐配一片送饭好不好”，老爷子忙不迭点头，连脚步都显得轻快了好多。走了几步，他又开始讨价还价，说：“老婆，拿几只花胶煲汤啦，上次我在澳门入货，好靓的，孙子孙女肯定喜欢。”走在他们身后，羡慕的不是他们有钱，而是撒娇到老的情趣。

    这些好久不见的人们，如今可还安好？疫情终将过去，期望在公园里再见。

    （《文汇报》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