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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18年08月02日 星期四

    城市牛哞

    《 文摘报 》( 2018年08月02日   05 版)
    刘亮程,1962年出生,新疆沙湾县人,种过地,当过乡农机管理员。他的所有文字几乎都在写自己生活多年的一个村子。著有散文集《风中的院门》《一片叶子下生活》等。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首版后,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多家报刊都作了隆重介绍,他也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和“乡村哲学家”。

        我是在路过街心花园时,一眼看见花园中冒着热气的一堆牛粪。那些在乡下默默无闻的牛,苦了一辈子最后被宰掉的牛,它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牛粪被运到城市,作为上好肥料养育着城里的花草树木。它们知道牛圈之外有一个叫乌鲁木齐的城市吗? 

        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从乡下运来的一卡车牛,它们并排横站在车厢里,像一群没买到坐票的乘客,东张西望,目光天真而好奇。我低着头,不敢看它们。我知道它们是被运来干啥的,在卡车开过的一瞬,我听到熟悉的一声牛哞,紧接着一车牛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我:它们认出我来了......这不是经常扛一把铁锨在田间地头转悠的那个农民吗?他不好好种地跑到城里干啥来了。我似乎听到牛在议论我,羞愧得抬不起头。 

        这些牛不是乘车来逛街的。街上没有牛需要的东西,也没有牛要干的活。城市的所有工作被市民承榄了,他们不需要牲畜。牛只是作为肉和皮子被运到城市。他们为了牛肉的新鲜才把活牛运到城里。早晨还活蹦乱跳的一头牛,中午已摆上市民的餐桌。 

        而牛知不知道它们的下场呢?它们会不会正天真地想,是人在爱护它们抬举它们呢。它们耕了一辈子地,拉了一辈子车,驮了一辈子东西,立下大功劳了。人把它们当老工人或劳动模范一样尊敬和爱戴,从千万头牛中选出些代表,免费乘车到城里旅游一趟,让它们因这仅有的一次荣耀而忘记一辈子的困苦与屈辱,对熬煎了自己一生的社会和生活再没有意见,无怨无悔。 

        牛会不会在屠刀搭在脖子上时还做着这样的美梦呢?我是从装满牛的车厢跳出来的那一个。是冲断缰绳跑掉的那一个。是挣脱屠刀昂着鲜红的血脖子远走他乡的那一个。

        多少次我看着比人高大有力的牛,被人轻轻松松地宰掉,它们不挣扎,不逃跑,甚至不叫一声,似乎那一刀捅进去很舒服。我在心里一次次替它们逃跑,用我的两只脚,用我远不如牛的那点力气,替千千万万头牛在逃啊逃,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最终逃到城市,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让他们再认不出来。

        我尽量装得跟人似的,跟一个城里人似的说话、做事和走路。但我知道我和他们是两种动物。我沉默无语,偶尔在城市的喧嚣中发出一两声沉沉牛哞,惊动周围的人。他们惊异地注视着我,说我发出了天才的声音。我默默地接受着这种赞誉,只有我知道这种声音曾经遍布大地,太普通、太平凡了。只是发出这种声音的喉管被人们一个个割断了。多少伟大生命被人们当食物吞噬,人们用太多太珍贵的东西喂了肚子。

        那一天,拥拥挤挤的城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坐在街心花园的一堆牛粪旁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我,我已经把自己伪装得不像农民。几个月前我扔掉锄头跑到城市,在一家文化单位打工。我遇到许多才华横溢的文人,他们家里摆着成架成架的书,被书籍养育的他们,个个满腹经纶。我感到惭愧,感到十分窘迫。我的家里除了成堆的苞谷棒子,便是房前屋后的一堆堆牛粪,我唯一的养分便是这些牛粪。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就是在这种熏陶中长大、并混到作家行列中的。 

        这个城市正一天天长高,但我感到它是脆弱的、苍白的,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城市上点牛粪,我只能用农民的方式做我能做到的,尽管无济于事。我也会在适当的时候邀请我的朋友们到一堆牛粪上踩踩,没这种底肥的人如同无本之木,是结不出硕大果实的。 

        (《一个人的村庄》新彊人民出版社2001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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