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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18年08月02日 星期四

    我比年少时更需要一个父亲

    《 文摘报 》( 2018年08月02日   05 版)

        在一个家里,儿子守着父亲老去,就像父亲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这个过程中儿子慢慢懂得老是怎么回事。父亲在前面蹚路。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老父亲。

     

        一

     

        我比年少时更需要一个父亲,他住在我隔壁,夜里我听他打呼噜,很费劲地喘气。看他弓腰推门进来,一脸皱纹,眼皮耷拉,张开剩下两颗牙齿的嘴,对我说一句话。我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坐上席,我在他旁边,看着他颤巍巍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已经抓不住什么,又抖抖地勉力去抓住——这就是数年之后的我自己。一个父亲,把全部的老年展示给儿子。一如我把整个童年、青年带回到他眼前。

     

        我活得比你还老的时候,身心的一部分仍旧是一个孩子。我叫你爹,叫你父亲,你再不答应。我叫你爹的那部分永远地长不大了。

     

        多少年后,我活到你死亡的年龄:三十七岁。我想,我能过去这一年,就比你都老了。那时想起年纪轻轻就离去的你,就像怀想一个早夭的儿子。你给我童年,我自己走向青年、中年。

     

        我的女儿只看见过你的坟墓。我清明带着她上坟,让她跪在你的墓前磕头,叫你爷爷。你这个没福气的人,没有活到她张口叫你爷爷的年龄。如果你能够,在那个几乎活不下去的年月,想到多少年后,会有一个孙女亲你胡子拉碴的脸,或许你会为此活下去。但你没有。

     

        二

     

        留下五个儿女的父亲,当我们谈起你时,几乎没有一点共同的记忆。我不知道五岁便失去你的弟弟记住的那个父亲是谁。当时还在母亲怀中哇哇大哭的妹妹记住的,又是怎样一个父亲。你死的那年我八岁,大哥十一岁,最小的妹妹才八个月。我对你的所有记忆是我构想的。我自己创造了一个父亲,通过母亲、认识你的那些人。

     

        我的童年被我丢掉了。这个把我带到世上的人。我记不起他的样子,忘了他怎样在我记忆模糊的幼年,教我说话,逗我玩,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家里仅存的一张照片上,那个面容清瘦的男人曾经跟我有过什么关系。他把我拉扯到八岁,他走了。

     

        我需要一个父亲,在我成年之后,把我最初的那段人生讲给我。你把我的童年全带走了,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到了四十岁,我对年岁突然没有了感觉。我的父亲没有把那时的人生活给我看。他藏起我的老年,让我时刻回到童年。在那里,他的儿女永远都记得他收工回来的那些黄昏,晚饭的香味飘在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等父亲的脚步声踩进院子,等他带回一身尘土,在院门外拍打。

     

        有这样一些日子,父亲就永远是父亲了,没有谁能替代他。一次次,我们回到有他的年月,回到他收工回来的那些傍晚,看见他一身尘土,头上落着草叶。他把铁锨立在墙根,一脸疲惫。他坐在土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我们全在一旁看着他。多少年后,他早不在人世,我们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我们叫他父亲,声音传不过去。盛好饭,碗递不过去。

     

        三

     

        父亲,只有你能认出你的儿子。他从小流落人世,不知家,不知冷暖饥饱。只有你记得我身上的胎记,记得我初来人世的模样和眼神。

     

        我一直等你来认出我。我像一个父亲看儿子一样,一直看着我从八岁长到四十岁。这应该是你做的事情。你闭上眼睛不管我了。我自己拉扯大自己。这个四十岁的我到底是谁。

     

        谁会像擦拭尘埃一样,拭去我的年龄、皱纹,认出我最初的模样。当我淹没在熙攘人群中,谁会在身后喊一声:呔,儿子。我回过头,看见我童年时的父亲,我满含热泪,一步步向你走去,从四十岁,走到八岁。

     

        早年认识你的人,见了我都说:你跟你父亲那时候一模一样。我终究跟你一样了。你不在我也没活成别人的儿子。

     

        父亲,我现在多么想你在身边,喊我的名字,让我去门外的小店买一盒火柴,让我快一点。我干不好时你瞪我一眼,甚至骂我一顿。

     

        父亲,如今我多么想做一件你让我做的事情,哪怕让我倒杯水。只要你吭一声,递个眼神,我会多么快乐地去做。

     

        父亲,我如今多想听你说一些道理,哪怕是老掉牙的,我会毕恭毕敬倾听,频频点头。

     

        四

     

        父亲,你没有让我真正当一次儿子,为你穿寿衣,修容,清洗身体,然后,像抱一个婴儿一样,把你放进被褥一新的寿房。我那时八岁,甚至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你会回来,有一天突然推开家门,看见你稍稍长大几岁的儿女,衣衫破旧,看见你清瘦憔悴的妻子,拉扯五个儿女艰难度日。

     

        成年以后,我还常常想着,有一天我会在一条异乡的路上遇见你,那时你已认不出我,但我一定会认出你,领你回家。等我长大,过上富裕日子,你从远方流浪回来,老得走不动路。你给我一个赡养父亲的机会,也给我一个料理死亡的机会。这是父亲应该给儿子的,你没有给我。

     

        (《一片叶子下生活》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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