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平
一
那是记忆中的时光——路两边的白杨树盎然玉立,婀娜摇曳,于和风细雨之中,涌起轻轻的涛声,抖落碎金般的水滴。那一株株白杨,树干如笔,繁叶如墨,蔓延到附近的庭院深处,形成了一块块幽静的林地,使城市与远方的大自然相连。这是时间的造化,只有时间才能给人类如此珍贵的馈赠。
到了冬天,白杨树用冰雪将自己裹成玉女,沉静地辉映着星月,从黄昏到早晨,默默期待。到了夏季的某一周,她们会一改往日的沉静,变成因爱情而发狂的诗人,任性地播撒种子,那一团团杨絮弥漫成白色的迷雾,几乎无处不在,让城市变得迷蒙。
几十年来,人们善待这些白杨树,就像天下父母宽容自己的孩子那样,岁岁年年与她们同在。白杨树也长得格外硕壮,于是城市有了清芬四溢的林荫,孩子们有了百鸟啼鸣的早晨,老者们有了满目青山的傍晚,爱侣们有了柔情似水的月夜,每当城市的春天即将来临,人们便会一遍遍地瞻望那些高高的白杨树。
25年前的某一天,曾经悬浮在路两边的绿消失了,隐于绿后面的远山被拉近了,变成了低矮的沙丘。在失去了白杨树的屏障之后,沿街的楼房也无遮无拦,曝露着始建时的粗糙简陋、千篇一律。
二
回忆,常常会让你发现许多弥足珍贵的东西。
从前,我几乎从未停步于白杨树下,看看她们,摸摸她们,轻轻地和她们说上一句话;或者在金秋微霜的时节,选一片灿然的黄叶,夹进日记本,作为追思年华的锦瑟之物。我只是会向友人说起,我们的城市有一条长街,两旁长满了高高的白杨树。白杨树生长在我的漫不经心里,我以为她们犹如清新的空气一样尽由我拥有。
我上学,放学,上班,下班,像季节一样每天从白杨树下走过。当我有了女儿,我带她在林荫下散步。她在绿荫里奔跑,跳跃,隐匿,又像小鹿一样闪出来回眸一笑……她在布满浓霜的林地里疾行,睫毛接住了一片又一片雪花……
童年是人类与自然之间的桥梁,也是人类回归自然的捷径。一个人的童年,若睁开双眼,周围是青山绿树,脚下是沃土甘泉,摸摸自己的脸颊,风一样湿润;舒展自己的四肢,草一样柔韧——不用说,他知道自己的出处,知道人的生命不过就是树的一枝,草的一茎,水的一滴。如果从自然中分离出去,人就会变成无根的茅草,不知终将泊为何物。
所以,人们一生都在眷恋着恬然率性的童年、与自然相伴的时光,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骨子里总是那么柔情、悲悯、宽厚、温情、细腻,一生钟爱生灵,崇拜土地,绝不会为了沽名钓誉蝇营狗苟,不会为了锦衣玉食贪婪成性。在他们身上,我们会看到一种被称作真谛的经验——我与天地并生,我与万物为一。因为理解了生养自己的天地,才会懂得在天地之间如何做人。
三
我们的家园在日益丢失,有树有草的地方,已然被我们称作“风景”。20多年前,当1200株白杨树轰然倒地之时,我们是那样急切地期盼着四车道、八车道,期盼着城市的宏大和壮观。如今,当城市果真变成水泥的积木之后,我们才猛然想起,一棵50年的树木,不仅意味着颇为可观的经济价值,还意味着50年时光的不可回头。
时间的飞逝总是和人类认识世界的缓慢捆绑在一起,文明并非时间的长度,而是人类心灵的成长历程。在经历惨痛的教训之后,现代人已经由对自然的戕害,转为对自然的复位。
什么时候,那些风驰电掣的汽车、威严耸立的大楼、轰鸣的采矿机、飞旋的风力发电机,都学会了给前方的树木和小草让路,而不是让原初的自然为我们的欲望让路,我们才是懂得了什么叫天经地义,我们才将获得真正的幸福。
(《光明日报》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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