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林
龚自珍恃才傲物,自我感觉良好,但对老前辈还算尊重。二十六岁时,他将自己的文集《伫泣亭文》送给著名学者王芑孙过目,说是请教,实则等待对方极口赞誉。
可是事与愿违,王芑孙的批评固然委婉,但并不客气,其大意如下:在你的文集中,讽刺时俗、斥骂权贵的句子比比皆是,这样做是很不恰当的。做人不宜标新立异,自视过高。你的文章很可能得罪朝廷和官场,与时政相抵触,你将如何收拾残局?你责备世人混世媚俗,固然没错,惊世骇俗同样不值得提倡。前者还能保全自己的羽毛,后者又到何处去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我私下认为读书人真正应该做的是勤于修身,慎于发言,远离罪恶,减少过失。至于文章好不好,无关紧要。我希望你三思而言,三思而行,抑制自己凌轹世俗的念头而尽量合群,那你就能寻觅到幸福的源泉。尽管世间也有烈马能行千里,也有狂士能办大事,但你是名门子弟,父兄都有官职,任重而道远,不宜树立狂放不羁的形象。何况读书人贵在努力实践,而非高谈阔论,本朝的狂士王昙、恽敬,皆颠沛流离而死。我比他们有所收敛,已不被世人待见,只能隐居在老屋中,一事无成。你应该把我们当作前车之鉴,不宜放纵身心,以超越前辈的狂名为平生快事。
龚自珍满以为“当代嵇康”王芑孙会对他惺惺相惜,却没料到冷水浇背,收获的是满纸规箴。他年少气盛,如何听得进逆耳诤言?一怒之下,把文集撕成碎片。及至不惑之年,龚自珍阅世渐深,《咏史》诗中便有了“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的痛彻之语,早年的棱角已被磨平了许多。
(《今晚报》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