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推进研究型大学改革发展之路


【建设教育强国·教育笔谈】
高校分类改革之要,在于分清赛道、各展所长。2017年,教育部提出以研究型、应用型和职业技能型为方向,探索构建高等教育分类体系。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分类推进高校改革,推动高等教育格局从分层思维走向分类发展。2026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对分类推进高校改革作出系统部署。研究型高校作为前沿探索主阵地,承担着面向科学前沿和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探索未知、培育战略科技力量的重要使命。高校分类改革要回答的一个重要问题,正是研究型大学应当追求何种卓越,以及以何种贡献彰显这种卓越。
以原创贡献彰显研究型高校发展成果
研究型高校的卓越不能简单以办学规模、论文数量或综合排名衡量,而应落脚于发现重大科学问题、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和产出原创性成果等核心能力。战略科学家的成长与标志性成果的涌现,是研究型高校原创能力的重要体现。
战略科学家要有深厚的学术积累,还要能够凝练重大科学问题、开辟新的研究方向、组织跨学科协同攻关。他们的成长,既有赖于长期基础研究的积累与学科交叉的淬炼,也离不开核心学科引领、支撑学科协同、关联学科呼应的学科集群,还须以大师育未来之大师,推动科学研究与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深度融合。
标志性成果也非论文、经费和奖项的简单叠加,其价值在于原创贡献、战略意义与长远影响。从“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到“九章”光量子计算原型机,重大突破背后既有科学家的长期探索,也有学科积累和科研组织的持续支撑。
因此,研究型大学的卓越不仅体现为个别人才和成果的突出,更应体现为持续孕育创新人才、组织科学探索和产出原创成果的能力。这种能力仅靠资源堆砌和短期指标难以催生,如果学术评价过度聚焦短期产出,科研人员就容易将精力投向可量化、可预期的成果,而对周期长、风险高的关键问题投入不足。因此,研究型大学的分类评价,应避免以统一指标衡量不同类型高校,更加关注基层学术组织建设,关注重大问题、知识突破和持续积累原创成果的实际贡献,为长期探索留出制度空间。
以系统性知识生产夯实自主知识体系根基
原创能力的价值在于能够持续产出原创知识,并沉淀为体系化学术积累。研究型大学不仅要产出原创知识,更要把分散的研究成果转化为相互关联、可持续发展的学术积累,为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提供稳定支撑。
这种关键性支撑来自研究型大学将前沿探索、学科发展和系统性知识生产结合起来的能力。立足中国实践,不是把现实问题简单转化为研究选题,而是从复杂现象中识别具有理论意义的问题,形成新的解释框架,并在持续研究中检验和发展相关认识。研究型大学不能止步于追踪国际前沿或取得个别领先成果,还应在回应中国发展实际中提出新问题、形成新理论,推动经验认识上升为有解释力的学术成果。自主知识体系也不是封闭的本土知识集合,而是扎根中国实践、开展开放交流,以自主的问题意识和理论创造参与人类知识发展。
持续性的知识生产并非个别学者的偶然突破,而是有赖于稳定的学术共同体和健全的基层学术组织。大学是“底部沉重”的组织,知识创新扎根于学科发展的长期积淀,也生长于不同学术方向的交叉融合。研究方向的形成、学术问题的持续讨论和青年人才的成长,往往发生在院系、研究所、教研室和科研团队中,通过日常研讨、合作研究与学术传承,使问题反复检验、方法不断积累。基层学术组织是否健全,直接影响大学能否把个体创新潜力转化为可积累的学术能力。
因此,研究型大学需保留必要的学术自主空间,完善有利于长期探索和学术传承的机制,推动前沿研究融入课程建设和人才培养。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最终依靠的是一代代学者持续提出问题、检验理论、发展方法,形成能够不断自我更新的知识传统。
分类发展要在“分”中求“合”
不同类型高校在知识生产、技术开发、人才培养和社会服务方面各有所长。分类发展的目的不是将这些功能彼此分隔,而是明确办学使命和功能定位,减少同质化竞争,为知识、人才与创新资源跨类型流动创造条件。单一高校难以独立承担从知识探索到技术应用、从专业培养到社会服务的全部任务。因而,在回应经济社会多样化需求的基础上,高校分类发展既要形成合理分工,也要建立协同机制,使不同类型高校的优势相互支撑,将各自的能力转化为高等教育体系整体优势。
协同既要贯通知识创新与实践应用,也要促进优势互补。纵向上,现代化产业体系环环相扣,需要贯通基础研究、技术开发与生产应用等环节。研究型大学在前沿探索和原创知识生产方面具有优势,其原创理论、方法与技术可通过联合研发、成果转化和人才交流进入产业与社会实践;生产一线和应用场景的新问题也会反馈到科研活动,成为基础研究与技术创新的新基点。因此,知识创新并非从研究到应用的单向传递,而是在科学探索、技术开发与实践反馈中不断深化。横向上,研究型大学可依托优势学科和重大科研平台,联结不同类型高校与企业开展平台共享、联合攻关、师资交流和协同育人,使不同学科知识、技术经验与人才优势在共同任务中汇聚。分类协同不是要求各类高校趋同办学,而是让不同优势在共同任务中相互促进。
要使协同从个别合作走向稳定格局,评价机制与资源配置须与高校的功能定位、实际贡献和特色优势相适配。从“一列纵队”走向“多列纵队”,让不同类型高校都能在各自赛道上办出特色、实现价值。在这一格局中,研究型大学作为创新网络中的关键枢纽,在发挥原创知识生产优势的同时,也应承担学术引领和协同带动的责任。分类发展的成效最终要体现为高校各展所长、彼此支撑,推动知识创新与经济社会发展有效衔接,并为不同群体拓展出更多成长机会。基于此,研究型大学的卓越不再局限于单一学校,而是能转化为高等教育体系的整体能力。
分类引导研究型高校服务全民终身学习
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提出构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建设全民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学习型大国,《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建设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高等教育的使命不应止于职前阶段的学历教育,还应回应全民学习与终身成长多样化、持续性的需求,推动教育机会从特定年龄、特定阶段向人生全程延伸。分类发展拓展的不仅是高校各展所长的制度空间,更是不同群体持续学习、成长成才的可能。
这要求高等教育突破“一次性”学校教育的观念,使学习贯穿人的终身发展。随着知识更新加快、职业形态持续变化,学习、工作与再学习日益交织,教育体系需要从职前教育占据中心转向职前与职后教育相互衔接。研究型大学集聚着高水平师资、前沿知识和优质课程资源,理应在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中发挥牵头作用。一方面,面向产业升级和职业发展需求,通过高水平继续教育、行业企业培训和专题研修,帮助学习者更新知识、提升专业能力;另一方面,依托数字化学习平台开放优质课程和学术资源,探索灵活的学习方式及学习成果认证机制,推动学习突破校园、时间与年龄的限制,满足学习者持续进阶与个性化发展的需要。
服务全民终身学习,也意味着研究型大学需要重新理解“卓越”的公共价值。承担牵头责任并非包揽全民教育,而是要求研究型大学发挥其知识生产与人才培养优势,联动不同类型高校、行业企业和社会教育资源,形成分工合理、衔接顺畅的学习支持网络。研究型大学既要守住学术高峰,也要推动优质教育资源更广泛地开放共享,使学习者能够随着人生阶段和发展需求的变化不断获得新的学习机会。如此,分类发展的成效才不止于高校各展所长、体系协同增效,更能体现为教育机会的拓展与人的持续成长,让高等教育的卓越真正转化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公共价值。
(作者:史秋衡,系厦门大学高等教育质量与评估研究所所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