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人论世 真而不隔

　　许凤才与我同岁，他就读于郑州大学中文系77级，毕业后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1989年，他推出专著《浪漫才子郁达夫》，此后又相继出版《郁达夫与鲁迅》《郁达夫的婚姻与爱情》《郁达夫与王映霞》《春和秋的故事》。这些著作皆以郁达夫为核心，讲述与郁达夫、与现代文学相关的往事。日积月累，许凤才在郁达夫研究与现代文学研究领域沉潜深耕。2017年退休后，他继续辗转走访郁达夫生活、工作过的诸多旧址，闭门伏案著述，最终打磨出百万字著作《郁达夫传》（大象出版社）。

　　一部人物传记能否立得住，取决于研究者的学养与投入。陈寅恪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中，提出“了解之同情”的史学批评原则：“了解”是第一位的，“了解”才能“共情”；其中“同情”不是怜悯，而是知人论世的明达。明达，便是以相似的精神气质，回归到研究对象的时代，面对同样的事，体悟共通的情感，爱其所爱，恨其所恨。王国维论词，分“隔”与“不隔”——“隔”是雾中看花，“不隔”是“语语都在目前”，即研究者与研究对象合二为一，让读者不辨何处是历史人物本心、何处是研究者的体悟。这般境界，若无数十年的沉潜深耕与浸润打磨，实难企及。以此观之，著、传合一，知人论世，真而不隔，正是许凤才《郁达夫传》的特点。

　　《郁达夫传》所论之传主，是一个高傲、敏感的“五四之子”，在小说、散文、旧体诗方面均有成就。郁达夫的古典诗词修养，以及所受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双重浸润所形成的张力，使其诗词、散文、小说皆自带清新明净的自叙特质和浓烈真挚的抒情色彩。郁达夫的生活道路曲折坎坷，其婚姻、办刊、创作的经历，塑造出五四后青年群体中独具个性的“这一个”。

　　《郁达夫传》所铺展的时代，是近代中国积贫积弱的动荡岁月。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有着不同寻常的性格与做派。按照该书《前言》中的话来说，这个时代“是中国历史上一段大分化、大动荡、大变革的狂飙岁月”。郁达夫便是诞生于这一特殊时代的先行者。他负笈日本求学十载，是五四时期重要文学团体创造社的发起人与中流砥柱，更是以身殉国的抗日烈士。他在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奔走在抗日前线，因被派至东南亚主办《星洲日报》，在国内抗日战争胜利的前夜，最终被日军杀害于苏门答腊丛林，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家国大义之中。

　　传记作者调动散文、日记、回忆录、纪念研究文章等史料，还原郁达夫的童年岁月、读书生涯，还原在日本读书的热血青年酒酣耳热之际成立创造社的经历，还原其执教北京大学、定居上海后与周氏兄弟的交往，完整重建了郁达夫的生活史与精神史。对于郁达夫作品中标志性的“零余者”形象、性情各异的女性群像，对于他一生甜蜜与苦涩交织的三段婚姻，《郁达夫传》皆别具只眼。颠沛流离的动荡生活，催生与摧残着浪漫才子的婚姻生活。聚散之间，爱恨交织。书中对郁达夫与孙荃、王映霞、何丽有三人的情感纠葛，有着细致入微、入情入理的描摹与剖析。

　　以百万字篇幅描摹郁达夫四十九载短暂而壮阔的一生，并非许凤才写作的全部目标。《郁达夫传》以郁达夫的人生故事为主线，旁及郭沫若、成仿吾、田汉、张资平、郑伯奇等作家，以及文学研究会、太阳社、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左联）等文学社团，全景展现了五四之后北京、上海、安庆、广州等地的文坛格局与大学样貌，还原了武汉、福州、新加坡等地的抗战文化活动。故此，《郁达夫传》不止于单一的人物传记范畴，亦是一部视角独特、内容翔实的文学史与革命史。

　　（作者：关爱和，系中国近代文学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