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边关生灵同成长
——读“边关上的孩子”系列

由内蒙古教育出版社推出的李美霞“边关上的孩子”系列,共包括《梦中的猞猁》《边境线上的驼鹿》《马背上的阿娜尔》。三部作品沿着内蒙古八千里边境线展开,主人公分别是随同护林员父亲来到宝格达山的乌其尔、想要和父亲多些相处时间而来到罕达盖的萨木尔,以及到马背警队探亲的阿娜尔。三个故事里都有与小主人公产生牵绊的动物,它们是儿童成长过程中沉默的“见证者”。三册书虽然各讲一个故事,却共享着同一套叙事程式:城市里的孩子赴边关与父亲相聚,在与城市相异的空间里,通过同龄伙伴与动物朋友完成一次成长。
在李美霞的笔下,动物是与儿童对等的生命主体,也是边关童年不可或缺的特殊成员。儿童文学创作除了要深入儿童的内心世界,也必须拿捏好分寸,以便能够让适龄读者体会成长的过程。在这个系列里,动物基本上没有被赋予人的语言,却各自承载着与儿童同等重要的情感分量。内蒙古草原高远辽阔,边关的动物也有自己的处境与尊严。儿童首先要学会的,是承认对方是与人类平等的生命体。三册书的动物配置各有分工:猞猁是“野性的召唤”,存在于乌其尔父亲和爷爷的笔记中,也一次次出现在他的梦里,象征着宝格达山深处不可驯服的向往;跛脚的小驼鹿与萨木尔一样,因分离与创伤而脆弱,而这恰恰构成彼此的疗愈关系;警马是职业性陪伴,属于马背警队,认识、了解警马,也是在认识父亲的职业与工作。另外,这些动物还与边关的“流动性”构成叙事同构。阿娜尔、乌其尔、萨木尔都是来探亲的,儿童与边关本就是一场“临时相遇”,遇到的动物同样是“临时伙伴”。猞猁最终要回归山林,驼鹿康复后要回到野外,警马终要随警队远行。这种“来了又走”的相处节奏,让儿童的依恋与告别被写得格外郑重。几位小主人公又都处于相近的年龄,九岁、十岁,是童年即将收尾、少年尚未开始的分界。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能感知离别,却还不足以完全理解成人的世界,边关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靠近却不必立刻进入的成人领域。父亲职业的特殊性和动物的生存危机,都以看得见、可触摸的方式摆在孩子们眼前。动物伙伴的来去,成了他们练习理解“失去”与“守护”的重要一课。
作者善于用儿童的眼光观察边关。成人世界的宏大命题,都被放进孩子的视野重新度量。这种选择其实有迹可循。在长篇报告文学《山河北望》里,李美霞行走内蒙古边境线,采访上百位戍边人,写下边境派出所与边检站里多位警察、护边员的故事。作品的视角复杂而多重,巡逻、办案、离别、牺牲与孤独,都被一一容纳,视点在不同人物之间移动,笔触也更为直接、沉重。到了“边关上的孩子”系列故事,她以儿童的目光重新打量深入生活获得的第一手素材。她不再试图穷尽边关的全貌,而是让儿童有限的认知为边关“显影”,让一份孩子能够承受也愿意守护的情感,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守边”一词,是阿娜尔眼里父亲骑马出门“咯哒咯哒”的声音,是乌其尔对宝格达山那边有什么的好奇,是萨木尔在父亲一次次爽约后发出的追问——“羊重要,还是我重要?”在孩子的世界里,边关之重,就是父亲的一次次出门与归来。儿童视角也带来叙事节奏上的缓慢,孩子愿意为一头小驼鹿的康复耗上一整个假期,愿意为了实现一个目标耐着性子改正自己的毛病,正是这种不急不躁的叙事,让边关的生活质感得以充分舒展,也让孩童的成长不依靠戏剧性事件来推动,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自然发生。归根到底,儿童视角并不等于幼稚化,当孩子的认知边界成为叙述的边界,边关的辽阔与神秘反而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三个故事共享的另一个支点是“空间”。从城市到边关的位移,构成清晰的成长脉络。小主人公从城市来到边关,为了亲近在边关工作的父亲。城市与边关之间,形成一组鲜明的成长对照。城市里,父亲因工作繁忙常常缺席孩子的成长,孩子的想念无可着落,但到了边关,父亲不仅时刻在场,还把儿童领进自己的世界。阿娜尔在警队里改掉挑食、胆小、总爱穿反鞋的毛病;萨木尔因父爱的缺位显得行为古怪,却在照料小驼鹿的过程中慢慢沉稳下来。边关空间所提供的,正是城市所匮乏的父爱与责任的启蒙。而这一位移更深层的意义,在于把孩子从熟悉的生活里暂时抽离,领进一个需要重新学习规则,重新认识、了解亲人生活的空间。与父亲相映照的,是同龄好朋友的陪伴。这些同伴在自我与他人的对照中获得成长的“加速键”,尤其是乌其尔与许愿,在宝格达山相处时自然交融,边地的共同体想象就这样落到了孩子之间的友谊上。两个孩子一起守山、一起挂念同一头猞猁。当主人公发现自己也能被同伴需要,边关从一个“父亲的地方”变成“我的地方”。正是同伴的差异与同在,把主人公从各自的孤单里轻轻拉了出来。从被城市“暂时搁置”到在边关“重新被认领”,孩童们在这里完成主体性的重新安放。
“边关上的孩子”系列把动物写成儿童的伙伴,把边关写成可以安放童年的地方。作者借一双双澄澈的眼睛,赋予守边温暖的质感。作品不仅为北疆边地留下一组温润的童年剪影,也为戍边这一宏大命题找到一种柔软又有可信度的讲述方式。至于人与动物之间更平等的生命关系,以及儿童视角在“有限的认知”之外所能承载的追问,仍是有待李美霞继续努力的地方。但无论如何,当读者合上书页,记住的或许不仅有崇高的职业和矗立的界碑,还有一只只小动物重新站起来的瞬间。成长,也就在那一刻悄然发生。
(作者:王春林,系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