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的天地之“大美”
在道家的视界中,天地是仅次于道的伟大存在,对生长于其间的万物默默奉献而无所求,庄子因此说:“天地有大美”(《庄子·知北游》)。关于天地之“大美”,成玄英解之曰:“夫二仪覆载,其功最美”;陆德明解之曰:“‘大美’,谓覆载之美也”。都是赞美天地覆载万物,有大功于万物。这也说明,“大美”在此指大的功绩、功德。其实,天地之“大美”远不止这些,天地还协助道生、养万物,为万物的生存提供无尽的给养;天地还为人类的生存和治理提供了榜样。
覆载万物
天地有大功于万物,首先在于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共同为万物的生存空间“负责”。天地之所以能够覆载万物,在于其比万物生得早、活得久,不仅自身非常“大”,所构成的空间更“大”。
关于天地比万物生得早,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四十二章》),谓道先生出天地,然后生出万物,而且道生万物经过了诸多环节。庄子说:“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庄子·知北游》),认为没有比天地更早产生的“物”,在天地之前的只有“道”,更是明确说出天地比万物生得早。
关于天地比万物活得久,老子说:“天长地久”(《老子·七章》),指出天地与万物相比是长久的存在,足以支撑万物的存在和发展。庄子说:道“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庄子·大宗师》),以道和天地相比,论证道的本原性和在时间上的永恒性,也含有天地万物之中只有天地活得久,可以和道相比较的意思。
关于天地之“大”,庄子说:“天地者,形之大者也”(《庄子·则阳》)。认为天地虽然也是在空间上有限的存在,但是,天地相比于万物,形体最大,也最为伟大。稷下道家说:“道之大如天,其广如地”(《管子·白心》),以天地之广大比喻道在空间上的无限性,有将天地之大与道之无限相比的意味,这也说明天地之广大几乎是无限大。因此,庄子说:“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庄子·德充符》),可以覆载一切。
道家认为天地虽大,毕竟形体有限,然而天地之间的距离非常大,使得构成天地之间的空间非常大,这为天地容纳万物,为万物提供广阔乃至无限大的场所创造了条件。关于天地之间所构成的空间之“大”,道家虽说对于道,“天弗能覆,地弗能载”(《黄帝四经·道原》),认为天地之间不是无限的,但是,又说:“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管子·心术上》),认为道这种巨大无比的无限的存在,能够存在于天地之间,可见天地之间的空间非常大,乃至有无限大的意味。
道生万物
道是宇宙的本原,生出天地万物,这是道家最根本的观点。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四十章》),庄子说:道“生天生地”(《庄子·大宗师》),稷下道家说:“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生”(《管子·内业》)。说的就是,道作为宇宙的源头,生出天地和万物,是天地万物得以生成的根本原因和依据。
不同于道生天地的直接生成,道在天地间生万物需要天地的协助,甚至是通过天地的具体操作来完成。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老子·二十三章》);“天地相合,以降甘露”(《老子·三十二章》)。以举例的方式论述天地在道生万物中的辅助作用,认为天地通过相互合作的方式协助道生出了风雨和甘露。
庄子说:天地“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庄子·至乐》),认为天地都拥有道的无为的特质,万物通过天地的无为和合作化育生长。庄子还说:“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庄子·田子方》),认为天地所产生的阴阳二气相遇、和合而生出万物。也就是说,天地还提供了万物化生所需的物质性材料。这是从总体上论述天地在道生万物中所起的具体而独特的辅助作用。
至于万物之中的人,同样也是在天地的协助下生出的。稷下道家说:“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管子·内业》)。是说人是形、神合一的存在,天赋予人以精神,地赋予人以形体,共同生出了人。这里,稷下道家说出了天地协助道生成人时各自的作用与彼此的合作。
基于天地在道生万物中所起的不可或缺的协助作用,庄子说:“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庄子·达生》),把天地比喻成万物之父母,将天地的作用拟人化;《黄帝四经》的作者说:民众“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十大经·果童》),则是用拟人的手法将天地在人之生时所起的作用具体化。这些,都是对天地的作用的肯定和赞美。
道养万物
道不仅生万物,还养万物,给予万物以无微不至的关怀。老子说:道“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老子·五十一章》),就是概括了道养育万物,关怀、保护万物从生到死的整个生长过程。稷下道家说:道之德体现在“化育万物”(《管子·心术上》),使“物得以生生”(《管子·心术上》)不息、健康成长。庄子说:道“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庄子·大宗师》),认为道养育万物和人类,并且这种养育出自道的本性,是自然的。这些,都是在表述道养育万物。
天地效法道,也养育万物,对万物关怀备至,只是这种养育是辅助性的,是协助道养育万物。其实,当道家以天地为万物之父母时,就含有天地养育万物的意思。因为父母之于后代不仅“生”,而且“养”。
庄子说:“天地之养也一”(《庄子·徐无鬼》),不仅指出天地养育万物,还指出天地在养育万物的过程中对万物是平等的。庄子说:“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庄子·天道》),表面上是说天地不生养万物,万物自生自养,实际上是说天地具有道之无为的属性,既生、养万物,又不干涉万物的生存与发展,给万物以“自由”。
天地养育万物,当然养育万物中的“人”。《黄帝四经》的作者说:“夫民卬(仰)天而生,侍(恃)地而食。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十大经·果童》),认为人依靠天而得以生存,依靠地而获得食物,在此意义上可以说天地是人之父母。《黄帝四经》的作者又说:“天有明而不忧民之晦也,[百]姓辟(闢)其户牖而各取昭焉;天无事焉。地有[财]而不忧民之贫也,百姓斩木(刈)新(薪)而各取富焉;地亦无事焉”(《称》)。这既是论述天地之于人类的无为,也是论述天地以无为的方式给人类带来光明和财富。稷下道家说:“春秋冬夏,天之时也;山陵川谷,地之枝(材)也”(《管子·内业》),认为天以四时变化,地以山陵川谷,不仅为人类提供了理想的生存环境、生活场所,还为人类提供了丰富的物质给养和生活保障。
人类效法的对象
天地是仅次于道的伟大存在,是人类效法的对象。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老子·二十五章》),认为天地要效法道,但是,人类不仅要效法道,还要效法天地。而效法天地就是要“原天地之美”(《庄子·知北游》),以天地的功绩、功德为根本和目标,有功于社会。
关于人对于天地的效法,老子通过举例的方式作了说明。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五章》)。认为圣人“不仁”,平等地对待和关心百姓,是效法“天地不仁”,慈爱万物的结果。他又说:“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老子·七章》)。认为圣人置身于他人之后,为他人着想,从而获得优越于他人的地位以及自身的保全,这是效法天地的生不为己,从而不被万物所伤害,还被万物所保护,能够长久存在。
《黄帝四经》的作者说:“天地无私”(《经法·国次》),认为天地之于万物最大的关爱就是无私奉献,统治者要效法天地,就应该“兼爱无私”(《经法·君正》)。由于天地的无私首先表现在覆载天下,所以《黄帝四经》的作者又说:君王要“参之于天地,而兼复(覆)载而无私也”(《经法·六分》),指出理想的统治者要像天地覆载万物那样对待民众。
稷下道家也说:“圣人若天然,无私覆也;若地然,无私载也”(《管子·心术下》)。认为天地覆载万物是无私的,这种无私无疑是爱的奉献,圣人也应该像天地那样无私奉献,泛爱万物。
基于天地最大的属性是无为,天地以无为的方式协助道生养万物、爱护万物,庄子说:“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庄子·知北游》),“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庄子·天道》),认为圣人、君王以无为的方式治理天下,无心顺物,是向天地看齐、以天地为榜样的结果。
由以上可以看出,在道家的视界中,天地有“大美”,体现在天地覆载万物,为万物提供生存空间和场所;以无为的方式协助道生万物,并协助道养万物;天地的无私、无为等特质为人类提供了生存和治理智慧,成为人类特别是圣人的效法对象。既然如此,爱护天地及其所生养之物、管理好人类自己就是人类不可推卸的责任。
(作者:陆建华,系安徽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