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旋律影视创作从“取景”走向“入景”


近年来,主旋律影视创作在空间质感打磨上愈发用心。曾经那种棚内搭景的“舞台感”,正被扎进实景的“真实感”“在地感”取代。剧组进深山、进戈壁、进老城,一砖一瓦地复原,一沟一坎地还原,打造出有呼吸、有脉搏的历史现场。这一转变,表面看是拍摄地点从棚内移到了实地,更深层的差别在于“取景”与“入景”。前者将空间视为拍摄场地,后者将空间视为自带历史温度、情感浓度与精神厚度的叙事“角色”。
空间可信,历史更可信
观众欣赏一部主旋律作品,恰恰需要经历先信其真、再入其境、终化其心的过程。其中,“信”是起点,而空间的真实正是通往历史真实的第一道门槛。所谓“信”,就是看影像所呈现的空间,是否具有足以让观众相信的质感。而空间的真实感,关键在于细节的逻辑。比如《四渡》里,毛泽东下令把山炮推入赤水河以减轻行军负担,镜头追随那门炮沉入湍急的河水。那一刻,水流、浮桥、战士们的沉默,构成了一个立体空间,“留得青山在”的战略理性不言而明。《山花烂漫时》剧组则深入云南丽江的群山之中拍摄。女学生跑着去上课的山路,还有山村里的一草一木,都保留着生活原本的朴实质感。恰恰是这种“不刻意”,让人物的坚守有了扎实的现实落点。
实景拍摄的价值,不止于亲赴实地的形式感,更在于空间本身所承载的信息与情感。《志愿军:存亡之战》为还原战场实感,在20万平方米的置景中挖掘了万米战壕。这些细节本身就是历史的证词。演员进入这样的战壕,只能弯着腰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份艰苦卓绝不用靠表情去“演”,身体自然就呈现了出来。观众由此看到的,不再是“演出来的历史”,而是历史场景的鲜活复现。
空间参与叙事,观众身临其境
空间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方,它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深度参与叙事、生成意义。“入”意味着空间与人物、情节、情感形成深度互动,让空间“开口讲故事”。做到这一点的关键在于层次化与动态化,空间的开合、明暗、动静,与叙事节奏深度绑定,带给观众真切的沉浸感。这种空间叙事的组织方式,有多种路径。
以二元空间对峙呈现现实落差。《追风者》把上海分成两半,一边是七宝街的亭子间、晒台和窄得错不开身的弄堂,一边是中央银行庄重堂皇的厅堂与走廊。魏若来每日往返穿行,观众看到的是两个地点所映射的一个时代的社会结构切片,金融精英的云端与底层青年的栖所之间,隔着的远不止物理距离,更是阶层壁垒与命运鸿沟。谁能踏入大理石的厅堂,谁只能在弄堂阴影里仰望,一个个青年为何最终要走向革命,答案已写在空间的高低错落之间。
以行进空间位移书写命运改变。《山花烂漫时》里,从大山深处的家,到颠簸的盘山道,再到女高那简陋的教学楼,空间轨迹与人物命运同构。张桂梅一趟趟上山下山,镜头跟着她的脚步丈量每一寸山路。每接回一个孩子,空间便向前推进一步;每一次折返,都是与命运的拉扯。观众看见山路的尽头亮起了灯光,听见教学楼内传来了读书声,也就看见了大山女孩命运的转机。沿着这条曾经困住她们的山路,女孩们一步步走了出去,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空间的移动本身就是叙事,是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
以空间明暗纵深制造戏剧张力。《南京照相馆》的门板两侧是两个世界,前店是日本兵进进出出、递来胶卷又催取照片的地方,暗房则藏在楼上或夹层深处,是冲洗底片、显影罪证的隐秘之所,仅一板之隔,却划分着生死边界。明处与暗处叠在一起,无需一句台词,便道尽“刀尖上过日子”的紧张。观众的心随着每一次门板的开合而悬起,空间的薄与厚、明与暗,直接转化为叙事的张力与节奏。
以封闭空间的限定逼出人性重量。在《上甘岭》中,坑道外是炮火连天的开阔战场,每一秒都生死攸关;坑道内则是集指挥调度、医疗救治、休整补给于一体的“地下堡垒”。狭小空间切分出部署战术、救治伤员、传苹果吃、合唱《我的祖国》的多重场景,战斗的严酷与战友间的温情在方寸之地交织并存。镜头在坑道内外来回穿梭,观众的心也随之一起一落,仿佛蹲踞在坑道中、听着炮声、屏住呼吸。空间的压迫与限定,在悄然拉近观众与历史距离的同时,也昭示着“空间提供条件,条件迫使选择,选择显现人性”的内在深意。
空间连通现实,精神抵达人心
主旋律影视的空间表达,最终指向精神的传递与情感的升华,也就是“化”。这要求情境本身具有“发声”的能力,将观众从观看者转化为共情者。从屏幕方寸走向山河大地,从复刻历史场景到构建情感场域,从讲述“他们的故事”到记录“我们的故事”,主旋律影视空间叙事的落点,在于让影片传达的价值抵达人心。
影视创作所表现的空间要让人走得进去,这是共情的起点。今天的观众已不再满足于隔着屏幕仰望历史、远观英雄,他们渴望以平等的姿态走进历史、感知人物的温度。这就要求创作者放下俯瞰的视角,将镜头下沉到与战士的草鞋、支前民兵的小车的高度;让英雄人物从聚光灯下走出来,走进雨里、雾里、巷弄的阴影里、灶台的烟火里,为观众预留可共情的“心理入口”。
空间要连得上现实,这是共鸣的延伸。从屏幕上的作品到现实生活里的空间,观众的欣赏并未止于作品本身,有人循着剧情来到赤水河畔,有人踏上丽江的山路,有人走进上海的弄堂。屏幕上的空间与现实中的空间形成互文,主旋律影视的空间延伸为一条可以行走的精神长路。站在赤水河边,观众看见的不只是九十年前辗转突围的红军,更是今天在各自岗位上“渡河”的自己,思考自己面对困局敢不敢转弯,面对诱惑舍不舍得“沉炮”,面对高压能不能保持定力。同样,《山花烂漫时》里蜿蜒向上的山路,呼应着所有在困境中坚守希望的奋斗者。空间由此成为一种“精神镜像”,让观众在历史的坐标里照见自己的身影。历史深处的精神微光,也在这虚实相接的空间里,获得传承,激起回响。
空间还要留得下余味,这是共感的深化。空间的“发声”,往往藏在克制的表达里。《南京照相馆》里的背景布,本来是照相馆里的寻常道具,可当一群朝不保夕的普通中国人站到它前面拍下合影,反倒成了全片最厚重的意象。同一间照相馆里,此前显影的是大屠杀的血色罪证,此后定格的是中国人不屈的脸庞,空间替创作者说出了“山河犹在,民心不死”。《里斯本丸沉没》的结尾,镜头久久停在东极岛外的海面上,可每个观众都知道那片深蓝之下封存着一艘载满英军战俘的沉船,也封存着日军封死舱门、向落水者开枪的暴行,以及舟山渔民冒死划船救起384人的义举。空间的留白,比具象的画面更有千钧之力,于无声处传递深沉的敬意与追思。
如今,虚拟拍摄、数字置景日渐成熟,任何场景几乎都能在棚内“生成”。但技术越是无所不能,创作越要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那就是这个空间能否体现人真实生活过、奋斗过的痕迹,能否让观众真正“入景”、与其中的人物共感。“入景”靠的不是更大的投入、更新的手段,而是创作者俯下身去,读懂一方水土和生活其间的人。读懂了,空间自会生出回响。
(作者:陈金慧,系浙大城市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