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黄河了”
父亲曾是民办教师,教了一辈子的地理课,祖国的山山水水,都牢牢装在他心里。课本里《黄河》那一章节,书页被他磨得发白。每每讲到这里,他总是格外激动,声音洪亮,还引导学生们唱《黄河大合唱》。
退休后,父亲有一桩心愿:亲眼看一看黄河。他一辈子都没走出秦巴山。大妹嫁到黄河流经的山东聊城,出嫁时正是中考复习的关键阶段,父亲说地理是上分科目,要给学生们再添把火哩。于是他错过了送亲,也错过了一次看黄河的机会。
那年,母亲走了,性格开朗的父亲常常一整天不见一个笑容,不说一句话。于是,我和二弟、三弟商量,借国庆长假,我们三人带父亲去大妹家走走,看看黄河。与父亲商量时,他满口答应,脸上漾出了久违的笑容。
列车缓缓启动。父亲第一次出远门,夜晚毫无睡意,我就坐在他身旁陪着他。列车向北飞驰,汉江不时掠过窗前。父亲望着悠悠汉江,眼窝湿润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呷口茶,说:“流经咱陕西的汉江、渭河是长江、黄河的最大支流。汉江,是咱安康人的母亲河。黄河、长江,则是华夏儿女的母亲河啊!我们就是从这两条河中来的,你们要爱母亲河,就像爱自己的眼睛一样。”
没想到,看见清凌凌的汉江,父亲竟说出这么多心里话来。二弟、三弟也醒了,趴在床沿,静静地听着。
父亲接着说:“咱安康,过去叫金州,北触秦岭,南抚巴山。汉江,自西向东而流,一手牵秦岭,一手挽巴山。自古以来的秦巴儿女,都有山一般硬朗的性格、汉水一样柔软的情怀。”
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给我们讲家史、国事,讲《诗经》里的汉江,讲《山海经》里的黄河,讲《水经注》里的长江。我们托着下巴,静静聆听。
夜渐浓,车厢里一片静谧。父亲小声地告诉我们,凌晨时分就可以看见黄河了。他示意我们先睡下,自己却坐在过道的座椅上,望向窗外,目光凝定。
我在列车的哐当声中入眠,似醒非醒,偶尔有小镇的灯火一闪而过。
突然,一声长笛闯入梦境,紧接着传来父亲激动的呼喊:“黄河!黄河!我看见黄河了!”我醒了过来,二弟、三弟也立时坐起。我知道,这声长笛,正是列车驶向黄河大桥的信号。
父亲身子微微前倾,脸庞紧紧贴着窗,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远方。一生的向往、一生的牵挂,尽在这深情的凝望中。
列车缓缓驶上黄河大桥。一弯下弦月挂在黄河东南方向的天际。月色溶溶,河水滔滔,黄河横亘在天地间,像一条巨龙浩荡东去,雄浑壮阔。
父亲神情凝重而肃穆,嘴角微微颤抖,细碎的泪花在眼底闪动,仿佛随时要溢出来。
列车行至桥中央,父亲蓦然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黄河。这便是他在讲台上讲了一辈子、在心底搁了一辈子的黄河!在这个清冷的凌晨,他终于看见了。
泪水如两道明亮的小河,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我们兄弟三人默然陪着父亲,眼睛也湿润了。我们读懂了父亲,藏在他内心深处对祖国山河的情感,是那么深沉厚重。此刻,父亲终于释怀了,一脸笑意。
黄河大桥不算长,火车片刻便通过了。父亲始终偏着头,不舍地回望。月光下,黄河渐渐成了一道弯弯的细线,隐入月色深处。
许久,父亲才回到铺位,安然睡去。
次日清晨醒来,便见父亲坐在窗边,迎着初升的朝阳,给老家的同事打电话:“喂!老伙计,你猜我看见啥了?黄河!我看见黄河了!与课本里的一模一样。”
(作者:张朝林,系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