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司法改革能否解决案件积压难题

　　继在英欧关系问题上偏离斯塔默政府“红线”后，伯纳姆政府近日再次调整了前任政府的一项重大政策。

　　10月4日，英国司法部发布公告，宣布放弃去年12月时任司法大臣戴维·拉米提出的扩大英格兰和威尔士皇家刑事法院“法官独审”案件范围的改革方案。该方案的提出，主要目的是缓解日益严重的案件积压问题。根据该方案，预计判处三年或以下刑期的部分皇家刑事法院案件，将不再由陪审团审理，而是改由法官独立审理裁决。

　　该提案自公布以来，就遭到英国法律界人士和部分议员的强烈反对，批评者认为削弱英国陪审团审判传统，会破坏司法公平和公众信任，不仅违背工党价值观，而且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其能切实减少案件积压。

　　因此，英国法律界普遍对政府如今的政策转变表示欢迎。但分析人士指出，本届政府提出的新方案仍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原有的陪审团审判权，并且造成案件积压的根本原因可能并非陪审团制度，而是历届政府多年来对司法部门的忽视和投入不足。

解决案件积压问题的新方案

　　英国司法大臣亚历克斯·诺里斯表示，他听到了各方的“强烈反对声音”，因此决定改变政策方向。

　　其前任提出的原改革方案，旨在通过削减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数千起案件中陪审团的参与，来缩短庭审时间，进而解决英国刑事法院积重难返的案件积压问题。

　　英国司法部数据显示，截至今年6月底，英国刑事法院尚有80829起案件待处理。由于预算削减及疫情导致的法庭关闭等因素，案件积压数量自2020年以来几乎翻倍。政府预计，在下一次大选前，积压案件数量可能达10万起，甚至到2035年这一数字还可能翻倍。这意味着，大量案件中的受害者需要等待数年时间才能获得正义。同时，案件积压还会让大量尚未完成审判的嫌疑人被长期羁押，加剧监狱人口危机。

　　在这一背景下，拉米提出，仅将陪审团审判权保留用于谋杀等只能由皇家刑事法院审理的严重犯罪，以及预计刑期超过三年的“可选择审判罪行”（既可由治安法院也可由皇家刑事法院审理的犯罪）。对于进入皇家刑事法院、预计刑期三年或以下的“可选择审判罪行”，拟新设专门审判部门，由法官独立审理。

　　陪审团审判权，即由普通民众决定在皇家刑事法院受审的被告是否有罪，是英国宪法中一项有着800多年历史的基本权利，可追溯至1215年签署的《大宪章》。批评者指责工党剥夺了数千名被告的历史性权利，并称该举措无法实质性地减少积压案件。据英国广播公司今年3月报道，包括300名顶级大律师和退休法官在内的超过3200名律师，曾联名呼吁斯塔默政府取消该计划。

　　诺里斯日前表示，“本届政府接手时，刑事法院已濒临崩溃，受害者要等待数年才能出庭。我仍致力于减少案件积压，为那些迫切需要的人提供更快捷的司法服务。”本届政府主张，在尽可能不砍掉刑事法院陪审团制度这一英国司法系统核心组成部分的条件下，解决案件积压问题。诺里斯称，政府将加大资金投入，同时最大限度提高英国司法体系的效率。

　　英国司法部认为，取消原有改革方案将使政府能够更快地处理积压问题，因为这将减少开展结构性司法改革所需的时间。负责法院事务的英国司法国务大臣萨拉·萨克曼介绍，其他辅助措施可能包括利用人工智能辅助排案、增加线上虚拟庭审等。

法律界对改革仍保持质疑

　　但值得注意的是，为了尽快解决案件积压问题，此次英国政府并未完全放弃刑事法院法官独立审理案件的思路，而是将其适用范围收窄，并通过阻止更多案件进入皇家刑事法院，减少实际采用陪审团审判的案件数量。

　　按照司法部公布的新方案，少数被法院认定为特别冗长且技术性强的复杂欺诈和金融犯罪案件由皇家刑事法院法官单独审理，让陪审团无须承担长期庭审的负担。数千起中等程度的犯罪案件将留在不设陪审团的治安法院审理并宣判。

　　为了让治安法院能成功“截住”这数千起中等案件，避免它们向皇家刑事法院外溢，政府拟将保留拉米此前提出的一项改革方案，即取消被控“可选择审判罪行”的被告人自行决定是在皇家刑事法院接受陪审团审判，还是在治安法院接受审判的权利。今后，这一决定将由治安法官作出。

　　与此同时，政府还计划扩大治安法官的量刑上限，拟从原本的最高12个月监禁提高至18个月，并保留进一步提高至两年的选项。这意味着更多中等犯罪案件可以在治安法院“就地消化”，无须进入皇家刑事法院。

　　英国刑事大律师协会主席安德鲁·托马斯称，英国司法行业对政府取消原有方案“感到欣喜”。但包括他在内的一些法律界人士仍然对当前司法部赋予治安法官更大量刑权、取消被告选择陪审团审判权利的新决定表示担忧，认为将更多案件移交治安法院审理却不增加办案能力，或将给本已不堪重负的司法体系带来更大压力，还可能导致严重案件被简化审理。

　　托马斯警告称，在治安法院人力和资源已经不足的情况下取消被告选择申请陪审团审判的权利、让更多中等严重程度案件留在治安法院，可能会适得其反。据该协会估算，新方案每年将使约2.5万起案件从皇家刑事法院转至治安法院，其中包括约5500起原本由陪审团审理的案件。托马斯指出，这些案件并非都是轻微犯罪，其中包括复杂的袭击、虐待儿童和严重人身伤害等案件，复杂且持续多日的庭审将让治安法官不堪重负。

　　英格兰及威尔士大律师公会主席柯尔斯蒂·布里姆洛也表示，在监狱人满为患、治安法院案件积压情况不断加剧的当下，扩大治安法官的量刑权力并剥夺被告的选择权，是一场危险的尝试。此外，弱势群体更倾向于选择陪审团审判，这项提案可能进一步加剧少数族裔、老年人等弱势群体对司法系统的不信任。

　　还有批评者认为，造成当前司法延误问题的根本原因并非陪审团审判，而是历届政府多年来对司法系统的忽视和投入不足。英格兰和威尔士律师协会主席马克·埃文斯表示，刑事司法是一项至关重要的公共服务，却长期面临资源流失。他呼吁采取系统性的改革路径，将持续投入与长期规划结合起来。

　　英国法谚称“迟来的正义即为非正义”。对于英国大量积压案件的受害者而言，他们最关心的，是政府的措施能否解决案件长期拖延的痼疾。也正如英国受害者专员克莱尔·沃克斯曼所言，他们需要看到，这次是真正的改革，而不是只能带来小幅改善的轻易妥协。未来，如何兼顾司法效率与传统审理流程，仍将是本届英国政府急需解决的重要问题。

　　（本报记者 杨逸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