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技本身也可以叙事
——第十二届中国杂技金菊奖全国杂技比赛观察
【舞台艺术众家议】
从本届比赛的一些作品中,可以看到创作者开始把技巧为什么在这里出现、怎样与前后动作联系、怎样与音乐和舞台共同完成表达纳入作品的整体构思。
提起杂技,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绝活儿”以及高难技巧带来的惊险刺激。杂技演员以超常的身体能力制造紧张与震撼,技巧展示也因此成为人们认识杂技的重要方式。谈到叙事,人们更多想到杂技剧,似乎只有借助人物、情节甚至台词,杂技才能讲述故事。在近期举办的第十二届中国杂技金菊奖全国杂技比赛中,一些作品呈现出值得关注的创作现象:一个几分钟或十几分钟的杂技节目,没有复杂的人物和曲折的情节,同样能够建立行动、关系和作品进程。技巧开始进入人物行动、关系变化和内容展开,音乐也参与到作品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体推进。这令笔者感到,杂技本身也可以叙事,而且这种叙事资源未必需要从杂技之外寻找。
杂技以身体行动为主要表现方式,攀爬、腾跃、翻转、抛接、承托、平衡等技巧,在表现身体能力的同时,也建立起人与人、人与物、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如《维镜——集体立绳》这个节目以绳技组织动作,演员向上攀爬是一种技巧展示,然而,当不同演员的行动在立绳上相互关联,这一攀爬就有了明确的行动对象,动作之间也产生了前后关系。单看杂技动作,托举是力量和稳定的表现,进入具体情境以后,可以用来表现支撑、依靠甚至救援的行动;抛接是技巧配合的表现,在情境中则可以表现人物之间的信任和关系变化。动作还是那些动作,有了行动的目的和对象,技巧便成为作品中的行动,身体便开始叙事。一个几分钟的杂技节目很难展开复杂的人物命运,却能够通过连续动作建立清晰的前后关系。《山河志·浪桥》以浪桥飞人为主要技巧,演员借助浪桥起跳、腾空、翻转、落地,一个个高难动作连成持续的身体运动。一个动作引出另一个动作,连续的身体运动使作品获得了清晰的发展进程。观众的注意力也从关注单个动作的难度转向关注接下来的发展。演员每一次的凌空翻转皆成为对大国空军从容掌控自信姿态的具象表达。
《咏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作品取意于古典诗词中的兰花意象,演员的身体与道具共同呈现兰花的舞台形象。平衡、承托等技巧参与兰花意象的整体塑造,身体在道具上的伸展、聚合和造型变化,与古典诗词中兰花所承载的品格与气韵发生联系。随着这些动作展开,兰花意象在舞台上不断显现。《咏兰》没有展开复杂的人物和事件,身体形象的持续生成使原本相对独立的技巧获得了前后联系。
杂技要真正实现叙事,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怎样在杂技外包裹更多故事,而是怎样使技巧进入叙事。如果人物、情节和故事背景只是附加在技巧之外,当技巧集中呈现时,故事便可能停下来:剧情推进到某个节点,演员开始完成一连串高难技巧,技巧结束以后剧情再继续。故事是一条线,技巧是另一条线,两者只是交替出现。这样的作品“有故事”,技巧却没有参与叙事。《榫卯·华夏》则进一步显示,技巧本身也可以成为内容展开的方式。作品以集体倒立为核心技巧,通过身体之间的穿插、咬合、层层嵌套和高低堆叠,使分散的身体逐渐聚合为相互连接的整体。演员构成的人体结构不断组合,同时也在完成榫卯嵌合、搭建的过程。观众观看倒立、叠加和造型变化,也是在观看一个结构怎样由分散走向连接、由单体形成整体。技巧进行的同时,作品内容也随之展开,技巧不再只是被展示的动作,而成为作品中的行动。
技巧参与叙事,也会改变观众观看杂技的方式。传统技巧展示往往以难度节点吸引注意力,观众等待演员完成高难动作,在动作成功的一刻获得紧张后的释放和审美满足。当一个个技巧有了前后联系,观看便多了一层期待。观众对动作成败的关注延伸到身体将向哪里移动、人物关系怎样发展、动作之后会发生什么。观众由等待“下一个绝活”转向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杂技的难度和惊险依然存在,观众对技巧完成的关注与对作品发展的期待交织在一起。
恰当的音乐运用也能够帮助杂技作品叙事。从现场呈现来看,本届比赛不少作品的音乐具有较为完整的结构,没有明显的段落拼接感,并与舞台动作同步展开。音乐有开始、推进、高潮和收束,技巧也有蓄势、爆发、停顿和转换,二者相互配合,使作品获得连续的发展。观众随着旋律与身体运动感受作品内容的变化,音乐由技巧的伴奏进入整体表达,与身体行动共同推动作品叙事。
从本届比赛的一些作品中,可以看到创作者开始把技巧为什么在这里出现、怎样与前后动作联系、怎样与音乐和舞台共同完成表达纳入作品的整体构思。技巧之间的前后联系、身体之间的行动关系,以及音乐在旋律发展中形成的情绪与情境变化,共同推动作品内容的展开。这些探索使杂技节目由技巧的排列组合发展为具有内在联系的艺术作品。
叙事不必成为附加在杂技技巧之外的故事外壳。当技巧与人物、关系、情境发生联系,当一个动作与另一个动作共同构成作品的进程,杂技自身的身体语言也就具有了表达事件与变化的可能。音乐又将这些动作组织进完整的时间之中,于是作品就有了自己的展开方式。杂技作品也可以叙事,并且这种叙事可以用杂技自己的语言来完成。
(作者:何华,系广州南方学院副教授、中国杂技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