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汉字的来龙去脉

　　孟德宏老师的《汉字看中国》，扎根日常，平实厚重，是一部汉字文化普及读本。全书涵盖渔猎、耕种、饮食、服饰、居住、舟车、民俗、生命八大主题，围绕汉字的造字原理、表意特征与词义引申展开深度解读，将普通读者较少接触的文字知识，转化为贴合生活场景的文化讲述，读来引人入胜。后记中的一段话令我深表认同：“本书试图以‘看中国’为视角，通过汉字这一独特的文明符号，探寻中国社会的思维特点、价值取向、历史传统与日常实践。换言之，汉字既是研究的对象，也是观察的方法；它既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文化的特质，又是一扇窗口，使我们能够与世界范围内其他文字、文化、文明展开比较与对话。”

　　我们通常会认为，讲汉字的书，要用拼音或者部首的排序，就像字典、词典那样，或者用甲骨文、金文、小篆等字形变化做单向梳理，那样看似更科学，却很难感受汉字的温度。孟德宏老师将汉字与古人的日常生活紧密勾连，依照自然主题进行归类，让读者进入一种自然的、沉浸式的阅读体验。

　　以书中他讲的与生命相关的字为例，涉及人、大、夫、女、妇、色、甚、孕、身、冥、元、保、子、儿、囟、位等诸多汉字。看完细致的解读，仿佛串联起一个人完整的人生轨迹。“人”是最基础的象形字，一撇一捺，象征着人的两条腿，直立行走，这是人与动物最基本的区别。金文的“大”字，是双手舒展、双脚张开的正立人形。“大”字之上增加一横，便是“夫”字，指代顶天立地的男子，这一横象征男子束发所用的簪子。“女”字描绘的是一个跪坐的人形，双手交叠于膝前，呈现出古代女性的典型姿态，这不是对女性的束缚，而是对一种生活状态的如实记录。“妇”字本写作“婦”。“帚”是持帚洒扫的意思，持帚洒扫的女子称为“婦”，即“妇”。所以说“在家曰女”，“出嫁曰妇”。“夫”“妇”音近义通，就是结成夫妻的男女双方。

　　“色”字从“人”从“卪”，本义为人的面色、气色，后引申为颜色、美色，再进一步引申为表情、外在形貌的意思，比如“脸色”“形色”。这个字的演变过程很有意思，可见古人对“色”的理解是从人出发的，是以人的感知为中心的。“甚”字从“甘”从“匹”，字形中“甘”表示甜的意思，“匹”表示匹配，字形传递的意思是“以匹为甜”，其实就是沉溺甜美关系中不能自拔。

　　“孕”字就像一个人肚子里有个小宝宝。“身”的甲骨文字形是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的样子，可以理解成怀孕显怀的表象。宝宝经过十月怀胎，发育成熟，从母体分离出来，就是甲骨文的“冥”字。后来“冥”字引申出“幽暗的、幽深的、神秘的”意思。小宝宝从母体中最先诞出的是头，头就是“元”字。后来“元”字引申出开始的意思。《说文解字》说“元，始也，从一从兀。”小宝宝出生后需要人照护，一个“人”字加上一个“子”字就是“保”字。“保”字里的“呆”是“子”的讹变。照护孩子时把孩子抱在胸前，或把孩子驮负于背，前者为“抱”,后者为“保”，“抱”“保”同源。

　　小宝宝出生之后就是“子”。“子”指的是出生不久的婴孩，“子”慢慢长大就变成了“兒”，即“儿”字。“兒”的上面为“囟”，就是孩子脑门上的囟门。“囟”的古文字就是头顶裂缝的象形。小宝宝长大后成了“大”“夫”。“大”字的下边加一个“一”字就是“立”。“立”旁边加一个“人”就是“位”，指的是人站在朝廷上，其本义是官吏在朝廷上站立的位置。

　　这一组文字读下来，我们看到了人从出生到成长的过程，每一个字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相互关联、相互映照，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叙事。这种编排方式，让读者在识字的同时，也在读人生，读历史，读文化。

　　由此可见，分类编排是本书一大鲜明特色。在分门别类的汉字阐释之中，能够清晰看见汉字一脉相承的发展脉络。书中有一段表述颇具启发，他说：“中国先民对万事万物的归类是经验主义的，而不是‘科学’意义的。”这并非否定古人造字的科学性，恰恰蕴藏着中国人独有的智慧。

　　本书处处呈现文字的演变过程，也就是“化”的过程。我们探寻汉字，追求的不只是字面意思，还有更多的隐喻、象征以及中国人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理解，其终极原因都是从“文”到“化”的过程。比如“犬”字，作者分三个方面展开解读，一是狩猎场景中的犬：伏、莽、猝、猋；二是从猎犬到看门犬：器、突、献等；三是犬性与汉字中的性格符号：狡、狎、独等。

　　再比如古人很早就掌握酿酒技艺，也发展出了成体系的酒文化，比如表示不同形态的酒有：酋（久酿的酒）、醩（一夜就成的酒）、醇（不加水的酒）；表示酒的酿造过程的有：配（青酒中加黑酒调配）、酷（酒味浓厚）、酝（多次酿制的酒）、酿（把谷物放容器中制酒）；表示喝酒过程的有：酌（用勺子舀酒给大家）、酬（请客的人劝酒）、醋/酢（客人回敬主人）、醉（喝酒喝到不能再喝的时候）、醺（醉了）、酣（喝酒喝得很畅快）、醅（醉饱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大量与酒具相关的汉字。

　　读《汉字看中国》，一个突出感受便是全书文字非常好读，而这份好读建立在扎实的学术基础之上，真正做到让普通读者读懂汉字的来龙去脉。书中对每个字拆解本初的意义，先看甲骨文、金文的字形，弄明白古人造字初衷，再结合经典文献考证字的本义，同时结合社会生活与文化内涵，说明字的用法和延伸含义。全书看不到生僻的学术术语，也没有引用复杂的学术理论，只是把学术研究的成果讲清楚。

　　读完这本书，不仅对诸多具体的文字有了非常直观深刻的认识，更真切体会到汉字的博大精深。透过汉字，我们得以更加深刻地读懂中国、读懂中国文化，汉字之中饱藏着民族与社会、历史与文化的深层密码。

　　（作者：李静，系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