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叙事与文化图景的交响
——读艾伟《春歌》
艾伟的长篇新作《春歌》是一部以悬疑为表、以情感为里的作品。《春歌》延续了艾伟长期以来对当代人情感关系的探索,在部分情节上与其上一部长篇小说《镜中》亦有所呼应,但《春歌》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书写人心与人情,却未止步于此,而是以更为丰厚的内涵,成为一部超拔之作。
小说始于一桩离奇的凶杀案,在法官宋芝桓的质疑之下,通过五个部分、多重视角与多种文体的交错叙述,将六个家庭在日常生活表象之下的幽微情感徐徐铺陈开来,主人公徐尹春与两任丈夫黎彼得、范文卿之间盘根错节的爱恨纠葛逐渐浮出水面,被层层迷雾遮蔽的真相也终于显影。在读者难以揣测的真相背后,小说寄寓着对人情与人性的省思,并从法官判案所依据的自由心证原则出发,深入探讨了法理与情理之间的权衡难题。
《春歌》的题名源自宋代慧开禅师的诗偈。作曲家何训田为纪念雷峰塔重建,曾将这首诗偈改编为歌曲,后成为由《白蛇传》改编的话剧《青蛇》的主题曲。同名诗偈与歌曲在小说里反复出现,这似乎已预示了小说《春歌》与《白蛇传》之间的互文关系,也强化了故事背后的悲悯底色。艾伟在《春歌》中承续了《乐师》《过往》等作品对戏曲元素的调用。徐尹春与陈一朵两位女主人公都是昆曲演员,作者由此铺陈她们在艺校求学、日常排练与登台演出的细密场景。不仅如此,艾伟更向传统文化的纵深处汲取资源。《春歌》中的徐尹春、范文卿、陈一朵、宋芝桓等主要人物在《白蛇传》中都有对应的原型,白娘子、许仙、小青、法海等人物之间的关系与各自的命运轨迹共同构成了小说隐性的叙事骨架。
借助小说的叙事结构,《白蛇传》不仅作为互文资源进入《春歌》,更从不同角色的经验与立场出发,在多重人物视角的交叉叙述中被不断重读。尤其是在第五部中,宋芝桓从法海的视角出发,改编剧本《雷峰塔》为《法海》,既投射了自己对案件的省思和内心的忏悔,也在舞台排演的过程中完成了对《白蛇传》故事的重构,提供了重新理解经典文本的一种路径。此外,《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核心设定也被作者巧妙嵌入故事情节,借一出“借体还魂”,让现代都市中的情感经验获得了古典戏曲的抒情质地,也使《春歌》呈现出古典美学与传统志怪相交融的叙事风貌。
在《白蛇传》的故事里,那些由爱而生的嫉恨、犹疑、刻骨铭心乃至肝肠寸断,并未在时代的更迭中消弭,千百年来始终在人间上演,并在《春歌》的当代语境下获得了新的肉身。然而,艾伟并不满足于仅仅讲述一则由情感牵引的命运悲剧,而是进一步沉入人物内里,追溯他们性格的来路,梳理行动背后的因果与逻辑,以此塑造一个个立体丰满的人物形象。由此,小说追问的重心也从“悲剧发生了”转向“悲剧究竟如何一步步生成”。在进行追问的过程中,艾伟将时间线拉长,追溯到他们的童年时代,不疾不徐地道出宋芝桓、徐尹春、陈一朵、黎彼得等人各自的成长与情感经历。
值得一提的是,《春歌》里有不少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生活场景,一方面以股份制改革、世界杯、奥运会等标志性事件,为奔涌的时代大潮立下清晰的刻度;另一方面借录像厅、流行歌曲等集体记忆符号,勾勒出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由此聚焦黎彼得的成长轨迹,揭示了在社会转型的背景下,大众传媒与流行文化所营造的时代氛围如何构成人物经验世界的一部分,参与塑造他的性格、欲望与行动逻辑。《春歌》在以厚重的时代质感唤起读者共鸣的同时,也在黎彼得这一人物身上,呈现出时代语境在某种程度上对人物命运的塑形,写出了时代浪潮下个体在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漂泊。
浓郁的地域性是《春歌》呈现出的另一鲜明特性。《春歌》里的大部分情节都发生在杭州。作为核心叙事空间,杭州在小说中不仅体现在形形色色的地标建筑和风景名胜中,更通过人物在湖山街巷之间的行走路线,被勾勒成一幅颇具辨识度的动态地图。除了杭州,以宁波为原型的永城作为艾伟创作谱系中的重要坐标,在《春歌》里也再度出现,与余杭塘栖镇一同见证了陈一朵与徐尹春青涩纯真的少年情愫,构成了她们年少记忆中的乌托邦。相比于永城与塘栖镇,杭州的现代都市生活则见证了她们的成长,让她们认识到冷峻的生存现实,西湖的氤氲雾气与朦胧的景致,更为几位主人公的情感悲欢与命运无常笼罩了感伤的氛围。
不同于烟雨江南,“里约热内卢时刻”的加入则为小说打开了另一重叙事空间。借助陈一朵和黎彼得的游历视角,巴西热烈、奔放又不失神秘的气质让小说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调。里约热内卢的复活节盛况、亚马孙热带雨林景观与亚诺玛米部落等异域文化在黎彼得心中留下的印象,也参与塑造了他性格中的复杂性。而当生长于里约热内卢的混血男孩费保罗,在观看昆曲表演后逐渐痴迷于中国文化,并来到中国、投身昆曲表演之中,中国传统戏曲文化的魅力也正跨越国界,向世界散发出动人的光彩。
《春歌》既是对当代人情感生活的深情吟唱,也谱写了一曲地域风物与多元文化的绚烂之歌。两条声线在时代视野下交融共鸣,不仅显示出艾伟在创作谱系中的自我突破,也将在中国当代文学长廊中留下独具风格的回响。
(作者:张天宇,系《人民文学》杂志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