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Wed

凡是滋养过我们的地方都是故乡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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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艺评论周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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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23日 Wed
2026年09月23日

凡是滋养过我们的地方都是故乡

  【文学里念故乡】 

  前几天,老家一位堂哥在微信里说:有时间的话,再好好写写咱老家呗。他的意思我明白。我们那座村庄,处在山西和河北交界处的太行山褶皱里,北接邢台市信都区路罗镇,向西南是邯郸市武安市活水乡,向西翻过海拔1747.5米的摩天岭,下山就是山西省左权县大南庄村,向东弯绕数十公里,越过丘陵,就到了连通中国的冀南平原。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开始练习文学创作的时候,无意中将之称为“南太行”。

  几十年下来,以老家那座村庄为题材的散文和小说等作品居然有了上百万字。任何地域及其人群的日常生活、生存发展和精神信仰,都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微缩景观。那里的人们及其故事不一定多么宏大和壮观,也不一定富有传奇性或具有多么大的意义,但一方水土上生活着的人们在天地之间的劳作和梦想,都值得用文学的方式进行呈现与表达。

  起初,我只是写故乡的草木,以及印象深刻且有意思的人和事。而且觉得,像我们那样的小村子,肯定没有什么历史,所谓的地域文化与人们代代沿袭的风俗习惯,以及口头上流传的民间传说,可能没有参与到人类社会的宏大叙事当中。直到有一年回乡,一位在当地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给了我一套纂修于1688年的《沙河县志》。细读之间,只觉得自己浅薄,也轻慢了自己的祖地。

  县志上说,春秋战国时期,我们这一带为赵地,596年始设沙河县。唐代的宋璟、元代的张文谦等人出生于此。1938年1月,沙河县抗日政府在蝉房村成立,而我们村就隶属于这个乡。我在村里一位大爷家的黑色门楣上,看到一块红底黄字的“光荣烈属”牌子。他的亲二叔1940年参加八路军,在太行山打过日本鬼子,后在平汉战役中光荣牺牲。有一年,在邯郸火车站广场看到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雕塑,那种英武峻拔,是对男人血性的召唤。一个偏远村庄竟然藏着这样的忠烈故事,实在令人感奋。从那一刻起,我就想做一个军人。巧的是,一年后征兵,我果真穿上了军装。

  在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军事操练之余学习写诗,后来又写散文和小说。未参军之前,从不觉得那座小村庄有什么特别之处。站在外省的角度,我才发现,我们那一座镶嵌在太行高坡的小村庄,也满是历史的印痕。村西两公里之外的山岭上,野生的草木掩住了明代修建的郭公关、数道岩和黄背岩长城,村东十五里外的一道山岭上的乱草中,残存着大岭口关。

  大地上所有过往的人事,都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文学场域,如果坚持写下去说不定也可以写成一个文学地理对象。像福克纳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马尔克斯的阿拉卡塔卡镇,以及沈从文的湘西、孙犁的荷花淀等。尽管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但不妨先建立一点雄心。

  高天明月朗照戈壁大漠,祁连雪山白雪冠盖。闲暇之余,我总是想起故乡。唐代《括地志》中说:“太行数千里,始于怀而终于幽,为天下之脊。”我们的那座村庄虽然只是它身上的一块草坡,但依旧美好而神圣,那里的山川草木、季节轮回和纷纭人事,同样充满文学张力。

  所谓的故乡,就是埋下胞衣的地方。典籍记载,沙河县西部山区村庄的乡亲,大多是明代永乐年间先后由山西榆次、太谷、潞州等地迁徙而来的。爷爷就说,我们老杨家的老家在山西,起初是亲兄弟三个,各自带着全家老小,被朝廷安置在这里。还说,我们这脉杨姓,都是宋朝杨业杨老令公的后代。起初我以为这是来自民间演义的说法。对历史上忠义之人的敬慕与认同,是中国人的天性。前些年,村里的一位大爷居然珍藏了一本家谱,借来翻看,面对密密麻麻的人名,忽然感到一种血脉的强劲力量。每一个人都有来处,都有着无数先祖。这是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壮丽景观。这使得后来对故乡的书写无形中多了热爱和敬畏。慎终追远既是一个文化传统,也是心灵和精神层面的自我要求。

  几乎每一年,我都写一些关于故乡的文章,都是有感而发。最初关于故乡的散文,我都以“南太行”命名,如《南太行乡村哲学》《南太行季节书》《南太行村庄记》《南太行俗世生活》《南太行山乡村观察手记》等。2015年和2017年,我分别在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花城出版社出版了散文集《生死故乡》《作为故乡的南太行》。这么多年来,尽管身体上远了,可故乡始终跳动在血脉之中。它的面积虽然很小,但它的文化风习却辐射到更为广大的地区。从这个角度说,所谓南太行,也包括山西东部、河南北部的太行山区。这一地区人群的生活方式、文化传统和思想认知都没有太大差别。所有的人都崇尚真善美,热爱自己的故乡,也都对互助合作、心怀天下、仁者爱人等美德有着本能般的天赋与共鸣。

  每次回乡探亲,我都能从父母和其他乡亲们的口中,了解到故乡的人事,也时常去探望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看着他们在山野间的背影,以及他们说话时脸上的皱纹,我从心里感到亲近和温暖。

  南太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乡亲。时代总是向前奔涌,每个人都身处其中。三十多年前,我们那座村庄,依旧过着古老的农耕生活,用扁担往田里挑土粪,抡着铁打的镢头刨地、点种;遇到天旱,只能从河沟里舀水挑上高坡浇灌庄稼;秋收全靠肩挑背扛。因为山高沟深,即使五里外的邻村人家,也很少有女子愿意嫁到我们村,说我们是山里的人,不管出门做什么,一路都是“仰天吼”。

  十多年前冬天回乡,恰巧村里有人娶媳妇。母亲说,那新媳妇的娘家在五十里外的镇子上。这几年和以前可不一样了,咱们这里的年轻人娶的媳妇儿,不光有镇里县里的,还有山东、湖北、四川、湖南的。乡村早已今非昔比,高速公路就在家门口,网络进村入户,人们早就用起各种农用机车、灌溉和饮水设备,几乎每家每户都购置了轿车。同时,以前长满黄荆和荒草的山坡上,满是枝叶茂盛的板栗树。母亲说,即使板栗树最少的人家,每年也能卖3万多块钱。附近几道山沟里,也有人建了鸡场、猪场、米醋厂和各类食品加工厂。洋槐花和黄荆花盛开的时节,路边多了逐花的养蜂人,蜜蜂在山间的花朵上飞上飞下。

  2010年,我从巴丹吉林沙漠调到成都工作。尽管身在闹市,故乡却越来越清晰,而且与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不断重合。一个是父母生养我的崎岖山地,一个是我热血军旅与青春时光的疆场,再加上如今的成都,三者区别在于:我的身体里已经复制了一个南太行,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她都在;巴丹吉林沙漠是我生命中最铿锵的那一部分;如今的成都,锦江与杨柳河已经声息滔滔了。

  写作者的胸怀必须深厚、宽广,凡是滋养、包容、影响、塑造、成就过我们的地方,都是故乡。这些年来,我不间断地书写生身的南太行乡村、青春的巴丹吉林沙漠和成都的日常生活,观照他人也观照外物,尤其是呈现我们这个年代里乡村人的现实表现和精神状态。2023年和2024年,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散文集《南太行纪事》《故乡慢慢明亮》,其中有对故乡历史的钩沉与勘探,也关注到乡亲们现实生活和思想观念的变迁。

  我经常对自己说,书写个人的时代经验和时代的个人经验,是每一代写作者的职责和使命,在大和小、个体和群体之间,写作者从内心出发,不断看到人在不同生存背景下的丰富与深刻、幽微和广大。书写父老乡亲在大地上的生存劳作、现实和精神困境,以及内心的冲突和遗憾等,可能更接近文学的本质。

  那位堂哥明着的意思让我帮忙把故乡的历史梳理一下,再写写故乡的山川形胜、风俗民风和特点特产,也让我在文章中着重表现我们那一带村庄及其四周人和草木的淳朴和美好,好吸引更多的人去我们那座村庄走走看看。暗里的意思是让我多写早已旧貌换新颜,从里到外都在发生根本性变化的故乡。这是劝诫也是批评。他还说,新的平阳高速已经动工,一两年就能贯通。咱们这里的人从根儿到梢儿,都不再是从前的了。

  算下来,我离开南太行故乡也有三十年了,而此前关于南太行故乡的多数文章,基本上还沉浸在过去的年代及其经验当中。从农耕到工业化乃至信息化,农村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鸡鸣犬吠和日出日落了,早就换了一个姿态,正在和时代发生多方面的深刻联系。正如我在一篇文章中所说,农耕及其文化正在历史性地退场。如何进入乡村文化传统的内里,关注嬗变时刻的不舍与创新——这应当是乡土文学创作的另一个着力点。

  (作者:杨献平,系四川省作协创作研究部主任)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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