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之作而诗文迥异”



【传统文论好句今读】
钱锺书是贯通古今中外、才学识皆过人的文史大家。他对文学创作和批评的内在规律,都有深刻的认知和深切的阐发。在《谈艺录》和《管锥编》中,他自觉以文言为表达工具,出入中西古今文艺史,孜孜以求创作与批评的真谛。其中的一些观点,是对古代文论的集中总结和凝练概括,是有根基的自我阐释,所揭示的原则对于我们探知和理解文学规律,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和启示价值。
“一手之作而诗文迥异”,语见《谈艺录·九一》,乃作者对中西诗文创作中一种现象的概述,即同一个作家的创作,其诗与其文,其风格趣味等内容和形式的表现迥然不同,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他举例说,唐代的陈子昂,“于诗有起衰之功,昌黎《荐士》所谓‘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者也。而伯玉集中文,皆沿六朝俪偶之制,非萧、梁、独孤辈学作古文者比”。再如宋代的穆修,“于文首倡韩柳,为欧阳先导;而《河南集》中诗,什九近体,词纤藻密,了无韩格,反似欧阳所薄之‘西昆体’”。 这种同一作家不同文体创作体现出的异样风貌,“且不特著述为尔,即议论亦往往一人之说,是丹非素,时无先后,而判若冰炭”。比如,清代朱彝尊“论诗,抑宋尊唐,而论文,又抑唐尊宋”,袁枚“言诗,力主新变,因时从俗,而论文又复古墨守,循蹈成规”。
其实,对于这个现象,古人早就有所发现和体察。一个典型案例是李清照评述王安石、曾巩,“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钱锺书用一句“一手之作而诗文迥异”对这个现象进行总括,简练而有力。在我看来,这不仅指向作家为文为诗的风格差异、论文论学的矛盾表象,更涉及作家“文学自我”的多样性和复杂性,隐含着文学主体的多样结构及其复杂表现问题。
“一手之作而诗文迥异”之所以令人惊异,是因为这不符合文学教育形成的刻板印象。所谓“风格即人”,一个作家,其为文与为人应该是统一的。一个人的创作,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戏剧,统一性都应该大于差异性。同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个地域的文学表达,总体上的相似类同应该大于差异区别。比如,屈原之忧戚,陶渊明之闲适,苏轼之旷达,鲁迅之自省批判,所谓“建安风骨”“盛唐气象”,所谓“京派文学”“海派文学”,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文学内容与形式的同一性,植根于作家思想意识、文学观念、生活姿态的同一性。尤其在古典时期,这成为我们理解人文的前提,奠定我们认识文史的基底。
问题在于,文学创作属于精神生产。好的作家有着强大的主观能动性,能敏锐感应宇宙之大、人心之微。人类社会生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一切常与变,全部的正与奇,都要经由作家这个主体的感悟和思辨,再充分调动形象思维和审美意识,借助文字进行创造性呈现。特别是,现代人的生活越来越呈现出差异、多样和复杂性特点,作家对现实的感应能力和能动把握现实的能力随之发生深刻变化。古典时期形成的那种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的正相关的同一性,逐渐让位于差异性、多样性和复杂性。可以说,“一手之作而诗文迥异”现象,不仅越来越普遍,而且越来越深刻和意味深长。
对作家这个创作主体的理解,人们更立足于从矛盾的两面性,从社会生活的丰富性、多样性方面来把握。对近现代作家如鲁迅、郁达夫、沈从文等是这样,对古代诗人如屈原、陶渊明、苏轼等也可以这样。20世纪30年代,朱光潜称颂陶渊明“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鲁迅却依照陶诗“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揭示出他被刻意掩盖的“金刚怒目”那一面。研究沈从文的创作,当评论家过于关注他笔下“湘西世界”的田园牧歌风情时,就需要把他批判都市绅士阶级的《八骏图》拿出来作为参考。现代生活的差异性、多样性、复杂性和矛盾性,也表现为作家作品的基本属性。卞之琳在他的诗歌中,较早探讨所谓主体分层的复杂表达,实质上就是把现代诗的多样形式和现代人的存在属性统一起来。穆旦《诗八首》、臧棣《新建议》诸篇,诗中“我”“你”“他”皆可视为主体的分身,所展开的爱情、论辩或者其他心史过程,体现为某种分层主体间的对话。由作家的“一手之作”到“诗文迥异”,由同一性到差异性、多样性,乃至复杂性、矛盾性,认识和表达维度由一元到二元再到多重视角,不仅反映出文学创作的丰富性,更显示出文学批评自我意识的巨大进步。
自我的分层虽然大盛于现代,却并非现代才有。《谈艺录·附说二十二》举例道,孔子言“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又言“为仁由己”,则“仁所由为之己,与夫克以使天下归仁之己,分明有二己矣”。人类思想中的自我意识,可分真伪,别善恶,见是非,辟大小,处内外,辨虚实,存矛盾,贯古今,其一可以二分乃至多次细分,其义可差异多样甚至呈现出相互矛盾的状态。而文艺作品中的自我意识,则由于形象性、生动性和整体性,更可以延展到现实生活表现的丰富多样,以及复杂、隐微的深处。
“一手之作而诗文迥异”作为问题,既与创作主体的自我多样性有关,也与追求作品内容形式的多样性有关。这可以从差异性和矛盾性两个方面来考察。对差异性的追求不难理解。差异就是个性,就是区别。追求差异性,不会挑战“一手之作”的同一性,如茅盾在《读〈呐喊〉》中写道,鲁迅小说“几乎一篇有一篇新形式”。强调同一性基础上的多样性,反而是“风格即人”的题中应有之义。可是为何走向尖锐对立的“矛盾”呢?这大概是因为,从对立角度切近和把握人、事物、社会生活的本质,把二元性视为多样性的基本结构原则,是获得丰富性和复杂性的不二法门。改革开放新时期,曾经有文学评论家提出所谓“性格组合论”,从矛盾对立的二元性上认识和建构“复杂性格”。虽然这不免有机械论的嫌疑,但对于当代文学创作和批评建设是有益的,并非一无所获。二元对立思维及其关于文明与野蛮、进步与落后等观念的建构,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现代性反思中,曾经遭受不少批评,那是因为它不仅可能导致多样性、丰富性的简化,而且可能对差异性、复杂性造成遮蔽。不过,无论是同一之多样,还是对立之统一,都是文学发展进程的必然。
就文学自我的主体分层及其作品表现而言,鲁迅小说的叙述者艺术常常被视为范例。他笔下的叙述者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那种自我质疑、立场对峙、多重视角、曲折反省的叙事,都可视为作家自我的多面化表达。而文学批评方面最好的理论总结,可能是巴赫金的“复调”理论。它从解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作品而来,关注作家与人物、人物与人物的关系——一种各自独立、彼此对话、众声喧哗的主体间性局面,可谓“一手之作而诗文迥异”更复杂的形态。透过它可以看到,作家创作“诗文迥异”之文体冲突、作品言志载道之南辕北辙、论文论学之旨趣分殊,所有“为文鉴文之道”,大体上都是立得住的。
(作者:高远东,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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