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7日 Thu

《全宋笔记》书装记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7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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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光明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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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17日 Thu
2026年09月17日

《全宋笔记》书装记

  【论书杂谭】  

  《全宋笔记》的出版缘起,须置于20世纪以来宋代文献系统整理的整体格局中考察。1940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唐圭璋整理的《全宋词》;1985年,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启动《全宋文》编纂,2006年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1991年,北京大学出版社整理出版《全宋诗》。至此,宋词、宋文、宋诗的主要文本已各有总集,而宋人笔记一类——内容遍及典章制度、学术考辨、名物佚闻,多为诗文总集所不载——长期以单种整理本行世,总集层面的汇辑尚属阙如。补齐这一环,使宋代文学与学术的直接文本资料得以配套完备,正是《全宋笔记》立项的学术依据。

  1999年,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正式立项,着手筹划并制定编纂整理的总体规划,宋人笔记的总集汇辑由此进入实施阶段。两年后的2001年秋,大象出版社在黄河迎宾馆召开选题论证会,选题表所列第一项即《全宋笔记》,选题说明栏还是社长周常林的手写稿。会上,周常林就承接这一已在推进中的项目作了郑重说明。以中小学教材教辅为主业的教育出版社,承接此类历时多年、投入巨大的古籍整理项目,在当时并无成例,与会社内同人的回应并不热烈。

  会后不久,我接到一份样稿,连同周常林的一册《旧唐书》,安排我先做版式。繁体竖排的古籍类版式还是头一回做,我心里没底,便买来几本书作参考。中华书局和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这几本,都是正文单行、校记双行的“夹注”,繁体竖排,字面密度很大。古籍整理本的可读性,很大程度上系于版式:正文与校勘记的层级若不能一眼可辨,读者便无从循文复核。一时无从下手之际,忽然想起书架上“中国近代学术名著”中的一种《东塾读书记》——封面出自老辈装帧家宁成春之手,材料工艺与设计很是讲究。

  陆智昌设计的《东塾读书记》版式,正文占三分之二版心,校勘记占三分之一天头,层次分明,横竖栏线尤见精妙。我就比划着做了个基本模板,把正文字体放大到四号,校记改用楷体,交印厂排印出样。

  2002年夏末,周常林与责任编辑郭一凡带这份样稿赴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会谈编校出版事宜。次日,总主编之一傅璇琮、特聘编审陈新审看版式样稿,就单双页眉题标注提出意见,专业而到位。为免稿件周转之劳,古籍所提议将排版环节设于上海,周常林当场拍板,安排我与当地制版公司对接。我携电子文件前往,按对方操作系统重制版样,细节微调既定,却发现所用字库宋体缺少宋明雕版那种朴茂爽利、端庄古雅的意味。遂比照周常林所藏康熙刻本《全唐诗》及我所带三联版《柳如是别传》,另选一款宋体重新出样,面貌一新,众人称许。至定版签样时,因版权之虑,仍用回最初字体,至今引为遗憾。

  护封设计初稿用了《千里江山图》和《潇湘图》做素材,全宋分南北,到底都放弃了;最终选用略似手抄纸横纹的咖色纸,单印书名和篇名,内封是中灰色系的布脊纸面,内文用了泛黄古早色的轻型纸,尚称朴素平正,勉可称落落大方。

  2003年10月,《全宋笔记》第一编出版。

  此后各编陆续推出。2018年7月,第十编出版,全书总计102册、2266万字,收入宋人笔记477种。这个项目前后历经三任所长、四任社长,耗时十九年终于出齐。王水照教授有文章说:《全宋词》《全宋诗》《全宋文》这三大“全”,几乎包括了宋代文学的主要文本资料;三大“全”鼎足而立,将对宋代文学研究的发展产生不可估量的作用。时间过去了十二余年,如今可以说,有了《全宋笔记》这第四“全”的加盟,宋代文学的直接文本资料殆已由“三足鼎立”进于“四维并举”,其意义不仅在于规模,更在于推动文献资料的完整性、互释性与体系化。

  全书出齐暨上海发布会的消息,我是在当日新闻上看到的,其时,周常林交我排印的诗集《南岗续集》正在收尾。我把新闻链接发给他,他转来一篇自己撰写、由现任领导在会上宣读的贺信,别无二话。7月3日周常林抱病回国。7月25日诗集印成,7月27日与周常林见面,8月8日他便谢世了。

  2018年9月,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期间见到分管《全宋笔记》工作的张前进,特别问起陈新先生。得知陈新先生在审校完第十编付印稿后不久,于4月底去世了;傅璇琮先生已于2016年1月去世。两位先生都未及见到全书。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郭一凡。作为负责日常联系和编校出版事务的责任编辑,她全程亲历了这套书的出版,前后二十年,直到退休,劳苦功高。但她一向默默无闻,素未通问;有媒体采访,居功不言,只说这是本分的平凡工作而已。平实自然,云淡风轻,如其人,如其名。

  功成不必在我,而事功必待其人。这大概是老一辈学者与出版人的共同写照。

  年前,忽然发心读一遍《林泉高致》,手头两个版本不太可靠,索性再买五六个单行本,还有黄宾虹、于安澜、俞剑华、沈子丞、王伯敏、卢辅圣几位名家的丛编本,亦是不可靠。猛然想到《全宋笔记》,查了总目还真有,收入第八编第十册,2017年出版,下单买来一册,稍看一过,不免失望。

  其一,底本校本选择欠精当:点校说明以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为底本,仅以明版、民国版两个丛书本为校本。案,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1年已影印出版丛刊明刻本(1501年),国图官网已发布有明抄本(1507年),是为存世最早的两个“祖本”,另有哈佛大学藏明刻本、北京大学藏清抄本等,都是有极高价值的校本。显然,整理者版本普查工作不够彻底,底本校本选择有失精当,更没有“汇校众本”(罗韫哲《〈全宋笔记〉整理中的版本选择问题刍议》可参看)。其二,排版格式有疏漏:书中第171页“一望松”三字,为二级小标题,错排成一级大标题,很是触目。其三,尚有错字:第151页,温泉人,泉为县之误;第153页,思卯角时,卯为丱之误;第175页,字淳大,大为夫之误;全文不曾细看,未及一一。其四,最新成果没有体现:《林泉高致》为郭熙之子郭思记述乃父绘事画论成集,前有郭思序,间有郭思按语,后有许光凝跋,已有校本将序、按、跋一一析出,层级分明;更有学者就郭氏父子画迹及生平有考辨文章,这些成果显然未及采纳。

  一个外行读者,职业惯性使然,随手写这么一段“审读记”,何敢求全责备,端的是对老东家爱之深、责之切。百卷出齐,可能只是个起点。古籍整理的成色,终究系于底本是否择善、编校是否精审、新成果是否及时吸纳,规模并不能替代质量。期待大象出版社再接再厉,百年为始,增补新发现笔记,本本“回头看”,编校优化升级,推出全新修订版,以现成百卷再出发,打磨一代经典。

  可喜的是,《全宋笔记》出版后,大象出版社接续推出《全辽金元笔记》,已出版两辑二十种。不求全,不赶趟,不大干快上,以丛刊“精善”单行本为旨归,成稿一本,打磨一本,出版一本。一本真靠谱、真到位、真有版本价值的平装小本本,和一大套撮堆儿的丛编精装本,孰轻孰重?非专业,不敢置喙,望识者有以教我。

  (作者:张胜,系《中华文脉》编辑部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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