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局势生变,美伊博弈更趋胶着
【国际观察】
14日,中东一场非常重要的会议推迟了。按计划,伊朗与海湾国家原本要在阿曼举行外长会,这是2月底美伊开战以来的第一次。然而,胡塞武装在与也门政府军的战斗中一路攻城略地,数日间就控制了也门塔伊兹省和荷台达省的6个地区,涉及区域总面积约5400平方公里。9月10日和11日,胡塞武装分别占领红海港口城市穆哈和战略要地丕林岛,获得了曼德海峡的实际控制权。此前,无人机袭击已迫使沙特关闭了从波斯湾向红海转运石油的管道。可吊诡的是,如此剧变的红海局势,美国和伊朗都没有站到台前。
“危险的临界阶段”
随着胡塞武装控制也门整个西部海岸和红海要冲,外界普遍担心伊朗会不会因为支持胡塞武装而与沙特直接进入冲突。
对此,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12日表示,伊朗与沙特并不处于战争状态,胡塞武装有他们自己的问题。他指出,本地区所有国家应当坐在一起,共同构建地区和平与安全。地区国家之间没有任何理由发生冲突或战争,伊朗针对的是美国设在地区国家的美军基地。关于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能否达成协议,他表示,在符合既定国际原则的情况下,只要美国停止其封锁,这条水道便会开放。
另一边,对于沙特的求援,美国没有做出实质回应。美国官员强调,目前没有对胡塞武装实施直接干预的计划。1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访问爱尔兰期间,对也门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表态称,胡塞武装“打过电话”,表示不想让美国“介入这场冲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好起来”之前,形势恐将日趋严峻。遭袭的沙特输油管全长约1200公里,可把沙特东部油田的原油直接输往红海,绕开受美伊战争影响的霍尔木兹海峡。近几个月,该管线每天输送约400万至500万桶石油,相当于全球供应量的4%至5%。沙特能源部11日称,为防止遭到更大破坏,已停运输油管道。受到相关局势影响,全球基准布伦特原油价格当地时间10日飙升至每桶105美元,创数月来新高。
红海局势背后的核心问题,是美伊之间的经济攻防战。9月11日,佩泽希齐扬称,美国对伊施压已达“危险的临界阶段”,“利用经济手段施压只会进一步加剧局势”。
胡塞的“防御性行动”
也门胡塞武装发言人穆罕默德·阿卜杜勒萨拉姆10日发表声明说,红海和曼德海峡通航和国际贸易仍然“安全、正常”,该组织的行动“不会对国际航运构成威胁”。他称,胡塞武装目前开展的军事行动有特定目标,属于“防御性”行动。
巧合的是,胡塞武装对丕林岛的攻克与伊朗总统针对美国意味深长的讲话,都发生在9月11日。胡塞武装的“大动作”,首先是它与沙特及其支持的也门政府军斗争的延续,但毋庸置疑的是,这同时也是助力伊朗应对美国经济战压力的硬核举措。
在国际政治中,很少有人相信“巧合”。特朗普12日表示,他认为伊朗“可能”与袭击有关。美联社援引地区官员的话称,也门胡塞武装与伊拉克境内亲伊朗武装近期曾协调针对沙特石油设施的行动。
胡塞武装所称“防御性”行动的特定目标,指向无疑是清晰的。
自8月24日美国宣布将发动旨在“经济孤立”伊朗的新一轮制裁行动以来,伊朗并没有按照美国设计的“剧情”扮演全面溃败的角色。在此情形下,9月10日,美国财政部下属的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持续扩大制裁范围,将为伊朗在中东地区代理人网络提供支持的个人和实体列入制裁清单,黎巴嫩真主党成员毫无疑问“上榜”。
剂量不断增加的制裁“猛药”是否能对伊朗产生预期“药效”,美国心里其实没底。9月6日,伊朗宣布在经济部内设“经济战争指挥部”以应对当前的冲突局势,指出该指挥部将在其职权范围内专注于影响商业、贸易和融资等问题。
依托数十年对美斗争与反制裁中形成的“抵抗经济”,伊朗尚能够持续对美周旋:一方面针对美国制裁的“层层加码”而对“抵抗经济”的统筹与运转加以调整,另一方面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的双重“绞索”来亮出军事与经济的“组合拳”。美伊之间的制裁与反制裁仍将持续胶着,对伊经济战也将会对美国经济诸多领域产生反噬效应。
伊朗的“抵抗经济”
伊朗时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于2007年提出要推行“抵抗经济”,这既是对伊朗经济发展路径的宣示,更是对过去数十载伊朗应对外部封锁的经济手段的定性。2014年2月19日,哈梅内伊正式提出了“抵抗经济政策”,其具体政策包括24条纲领,其中涉及创造更多就业机会、提高科技水平、发挥地方优势、减少对少数国家依赖、鼓励节约型消费、完善金融机构管理以及能源产业发展的诸多设想。哈梅内伊将2017年定为“抵抗经济、生产与就业之年”,他指出抵抗经济是一个体系,要将该体系划分为不同的重要领域,并为其制定时间表,应要求官员、知名人士和广大民众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
事实上,从“抵抗经济”概念的提出到如今“经济战争指挥部”的成立,伊朗的基本逻辑都在于艰难探索石油产业的发展并着眼于迈向后石油时代的布局,着重在金融领域打破美国制裁造成的困局。
长期以来,伊朗借助地缘优势来执行“抵抗经济”战略,通过其与伊拉克、土耳其、巴基斯坦、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亚美尼亚和阿富汗这七个邻国之间各具侧重点的经贸合作,形成了应对美国经济战的“七条走廊”。正是这些“抵抗经济”实践使伊朗经济在当前特朗普的猛烈攻势下仍然具有相当的韧性。
一场消耗战
如果说“七条走廊”是伊朗“抵抗经济”的常规通道,那么霍尔木兹海峡和红海曼德海峡局势的持续升级则是伊朗“抵抗经济”的新着力点。
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斗争,形式上是一种有限军事对抗,但实质仍是经济战的延续。伊朗与阿曼是霍尔木兹海峡仅有的两个沿岸国家,而阿曼在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冲突中相对低调,这就为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大展拳脚”创造了契机。而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仅有约33公里宽,这种天然地理特征使得对该海峡的“锁喉”不仅仅是一种比喻。
在美伊围绕伊朗核问题和远程弹道导弹问题的复杂博弈中,伊朗实际上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打击美以及与之相关联船只的方式,极大牵制了美国在伊朗浓缩铀等核心议题上的关注度。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美国对伊朗的极限施压与超强遏制实际上在美伊霍尔木兹海峡的对峙中被一定程度消解。
在伊朗看来,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可以加剧美国与盟友之间的矛盾。美国则试图通过逆向封锁海峡来对作为产油国的伊朗油气贸易进行绞杀。客观而言,伊朗与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与逆向封锁是一种对赌式的经济消耗战,伊朗希望在美国中期选举到来前的这段窗口期内给特朗普制造更多麻烦,因而不会轻易偃旗息鼓。
一向被视为伊朗“代理人”的胡塞武装在红海重燃战火,让曼德海峡与霍尔木兹海峡成为针对美国经济战的双重锁链。胡塞武装一举夺取丕林岛这一曼德海峡内的要地,形成双峡联动之势,造成全球两大航运“油管”的同时动荡,无疑会令美国愈加难办。
对决难见分晓
美国“经济孤立行动”与伊朗“经济战争指挥部”之间的激烈对决一时难见分晓。
伊朗仍然能够作为美国经济战的重点打击对象而存在,这本身就说明伊朗政权在美国的长期敲打和扼杀中屹立不倒,伊朗的“抵抗经济”在维护国家生存与发展上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客观来看,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与美国及其盟友的消耗战严重波及自身石油收入,再加上美国制裁伊朗航空、数字经济和黄金等非石油贸易领域,伊朗财力难以为民生进行有效兜底。当前伊朗通货膨胀率和失业率高企,民众生活成本显著增加,这些是“抵抗经济”难以摆脱的“副产品”。
美国对伊经济战杀气腾腾,但其在执行过程中也并非随心所欲。美国《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曾指出,伊朗的原油收入、外汇交易和现金偿付往往经由迪拜的空壳公司和货币兑换公司,运送伊朗受制裁原油的“影子舰队”船东或运营方的企业总部位于阿联酋。美国对诸如此类的情况往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带来的国际油价大幅波动、全球海运成本的增加,对美国民众的日常生活造成影响。当前美国国债已历史性地达到40万亿美元,特朗普在包括美对伊经济战在内的美伊冲突中日渐骑虎难下,只能以“他们再也撑不下去了”作为说辞,而当曼德海峡处于胡塞武装控制之下,这一说辞恐难以让美国民众信服。
(作者:钮松,系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