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观念史研究的重要突破

　　【图书评介】　　

　　近年来，中华民族观念及相关问题研究成为学界热点，特别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等研究受到人文社科界的普遍重视。对于史学研究而言，从历史发展角度系统梳理中华民族观念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演化过程，乃题中应有之义，相关成果确也颇为丰富，促进了这一领域的研究。不过总体而言，零散而未成系统者居多，从中国历史演进的大脉络出发，将中华民族观念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放在近代中国的时代变局中做全面系统梳理者尚不多见，新近出版的两部著作可谓有效弥补了这一环节，这两部书即郑大华著《从自在到自觉：中华民族观念形成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以下简称《研究》）和郑师渠主编《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觉醒》（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

　　关于“中华民族”，费孝通有过精彩论述：“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在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费孝通主编：《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7页）。《研究》一书即是在这个层面上展开论题，认为中华民族自我意识觉醒的主要标志，就是由“中华民族”这一名词所体现之中国各民族为统一的民族共同体观念的形成；中华民族观念从提出、发展到形成的过程，也是中华民族实现从“自在”到“自觉”的转变过程。全书在之前学术界研究的基础上，对此过程进行了系统考察，展现出清末至抗战时期中华民族观念演进的纷繁复杂面貌。初览全书，内容上不仅全面深入，而且新见迭出，最明显的创新之处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对于中华民族观念的提出、发展与形成过程进行了阶段性的梳理。关于中华民族观念的提出、演进乃至被普遍认同的历史过程，学界有过不少讨论，但专题式的论断较多，放在近代历史大脉络中系统梳理者相对较少。该书以充分的史实和翔实的论证，认为中华民族观念大致经历了清末时期的提出、民国初年的初步发展、五四运动后的进一步发展、九一八事变后抗日战争时期的广泛传播和最终形成四个阶段，相对五四运动，更为强调抗日战争作为民族危机达于顶点和全民族抗敌御侮的最高阶段，对于中华民族观念最终形成所发挥的关键作用和意义所在。这样的论断，不啻为中华民族观念史的研究奠定了一个断代基础。

　　注重从时人接受和使用“中华民族”观念的具体语境入手，展开深入细致的分析。自梁启超提出“中华民族”一词表达观念以来，接受和使用“中华民族”者与日俱增，“中华民族”渐渐成为日常用语。对于这一过程，学界有过不少讨论，尤注重从文本角度加以探讨。实际上，在近代的各个历史时期，由于政治立场、学术背景、运用民族理论等方面的差异，时人所理解的“中华民族”及其含义未必都是相同的，故应侧重研究不同时期的人在使用“中华民族”时对其观念内涵的各自理解。这就需要强化语境分析，将“中华民族”作为话语实践的对象，结合使用者的时代背景、政治立场、学术取向以及所依托的民族理论等，展开具体分析。此种语境式的研究，恰为该书所长。对于清末以来每个历史阶段人们使用“中华民族”的具体情形，该书一方面进行细致的文本讨论，另一方面结合使用者的时代背景、政治立场、学术取向以及所依托的不同民族理论，借用语义学、阐释学等工具展开语境分析。就思想史研究的两条路径而言，文本研究与语境研究各有所擅，将之有机结合，不失为上策，在这个意义上，该书可谓树立了方法论的典范。

　　以中国共产党人的思想与实践为侧重，考察中华民族走向自觉进程的关键环节。全书系统梳理和总结了中国共产党人的中华民族观的由来与演变，指出中国共产党最早运用“中华民族”这一观念，是在1922年7月于上海召开的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但中国共产党人对“中华民族”进行系统的学理性研究，则是在抗战时期。九一八事变后，中日民族矛盾越来越成为主要矛盾，1935年12月瓦窑堡会议明确指出“中国共产党是中国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又是全民族的先锋队”。中国共产党既然是中华民族先锋队，代表的是全体中华民族的利益，那么，什么是中华民族，如何处理中华民族与各民族的关系等重大问题，需要中国共产党人研究和回答。与此同时，经过长征，中国共产党对中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有了进一步的深入认识，加上国共第二次合作以及陕甘宁边区的建立，使中共中央有了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来从事学理性研究。于是研究中华民族提上了以毛泽东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的议事日程。《研究》强调，我们现今所使用的“中华民族”及其含义，原则上是毛泽东1939年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一文中提出来的。在论述这一关键问题时，作者进行了充分的学术探讨，如以同时期的理论家的中华民族观作比较，指出毛泽东站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立场上，指出中华民族早在古代既已形成，是一个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酷爱自由、富于革命传统的民族”。这样的比较认识，为我们进一步拓展中国共产党人中华民族观的研究视野，深入探讨中华民族历史和现实的重大问题，提供了重要借鉴。

　　当然，大著中有瑕疵亦在所难免，如对中华民族观念与中华民族认同的关系关注不够；对清末之前处于“自在”状态的中华民族的历史有待进一步强化等。但总体而言，该书在前人研究基础上，系统展示出中华民族由自在走向自觉的观念历程，体现出历史学求真求实的特点，可谓学术价值颇高、学术意义颇大的佳作。

　　（作者：李帆，系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