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渠的“前世今生”

　　有一条渠，蜿蜒于太行山腰，恰如一条绿丝带环绕山间，使原本坚硬的石灰岩为它让路。

　　有一条渠，融入红色文化记忆中，虽修建于和平年代，但其开凿过程却不亚于一番激战。

　　有一条渠，镶嵌在中国历史长河里，虽建成时间很晚却精神底蕴深厚，激励后代不断自力更生、无私奉献。

　　这条渠静静流淌了60余年，浸润豫北大地，光照神州万里。

　　它就是红旗渠。

一

　　初识红旗渠，是6月的一个上午。

　　行至太行山脚，见一道红色登山长廊铺陈眼前，长廊弯曲、坡度不大，却可见其长。走在长廊上，阳光晒得后背、手臂发烫，额头汗水涔涔。长廊终处，并非渠道始处，却出现130多级的高耸台阶，台阶只微微倾斜，颇有垂直之势，令人崇仰。

　　从事了10余年的水利工作，在田间地头、山脚垄冈遍布的主干渠、支干渠、斗渠、毛渠，于我而言已不再新鲜，但山腰处的一条长渠，倒是第一回见。我不禁肃然。

　　终于抵达红旗渠，放眼望去，太行山以雄浑、粗犷的气魄出现在眼前，起伏连绵、遥向天际，在天地间大大方方地裸露脊背，展示胸怀。山峦层层叠叠，山壁间偶有绿丛点缀；山石嶙峋、凸起，岩层粗粝。阳光暴晒处，石头白得晃眼，伸手触碰，指尖火辣辣的；而山面背阴处，石头却冰凉如水，仿若无声的感叹。

　　红旗渠贴着山腰而过，环绕山体展示豪迈的曲线，如丝绸般顺滑开去。渠水缓缓流动，没有涟漪，没有漩涡，静水流深，澄绿碧透，与太行山石的挺拔相互映衬。水的柔和紧贴山的厚实，令人感叹天地间的动静相宜。

　　至今还能看到山体上当年斧劈钎凿留下的大小洞眼的痕迹。便是这光秃秃的崖壁，亦令我想起红旗渠诞生时的波澜壮阔，想起叮叮当当、敲山开路时的火热……

　　林县一直流传一个故事：民国初年，桑耳庄村300多户人家，常年到数公里外的黄崖泉挑水喝。1920年大旱，大地裂开道道裂口，而泉水才如香火头般粗细。大年三十，桑林茂老汉五更起床去打水，想着早点担水回家过年。挑水队伍很长，直到天黑才接满水。新过门的儿媳惦念公公担水一天未归，便担心地出村迎接。天黑路滑，新媳妇又是小脚，接过担子刚走几步，就被石头绊倒，水洒了个精光。儿媳又羞又愧，就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上吊自尽了。大年初一，桑林茂老汉埋葬了新媳妇的尸体，带着全家逃荒去了。从此，杳无音信。

　　一担水、一条命。短暂的青春便被这干涸大地给吞噬干净。

　　20世纪60年代，林县人民不愿被动面对千年水困的难题，派出技术人员在河南与山西间勘测、丈量，希望引水入林县，彻底扭转局势。多年间，10万大军战太行，父子、兄弟齐上阵，妇女、孩子能顶半边天，几代人纳入一支工作队，全家人纳入一条施工队，向着太行山浩浩荡荡出发，凿山、开石，抡锤、打钎，钻洞、爆破，挖野菜、睡崖洞……林县人民的意志如山，撼不动；恒心如水，水穿石。意志与恒心便融进这山水阴阳间，化作一脉渠水的声势，横亘在中原大地，生发出力量。

二

　　在红旗渠纪念馆里，一张泛黄的协议引起我的注意，这是一份林县与平顺县之间的约定，双方商讨因“引漳入林”工程而导致平顺县土地、山坡、房屋、树木等财产被侵占或被损坏，林县全部按当时价格如数赔偿；同时，规定了修筑渠道的长、宽及点位；承诺节约用水并保证维护渠道通畅，尤其令人瞩目的是，确保林县的永久有偿用水权。

　　林县、平顺两县双方商讨确定红旗渠工程使用权的协议书：

　　……对占用平顺县人民群众的土地、山坡、房屋、树木等一切财产，林县于一九六一年五月十日全部作价赔款三十六万四千五百六十七元。

　　……在山西境内长一万九千一百三十九米，石渠底宽八点五米，土渠底宽六至七米，渠墙宽二点七米。共同研究决定，确保河南林县人民群众永远使用的权利。

　　……但双方必须维护渠道安全，渠外两侧，只许种地或栽花椒树，不准损坏渠道……

　　——摘自红旗渠纪念馆

　　站在协议前，我不禁为60年前林县百姓苦战太行的精神所鼓舞，更为他们避免后代纷争的智慧而赞叹。“修建渠道、将水引入”是目标；“作价赔偿、共护渠道”是信用；而“买断水权、互利共赢”则彰显着远见与卓识。

　　林县用36万余元获得了漳河水入河南的使用权。这大概是新中国成立后较早的“水权交易”。

　　如果说，苦战太行彰显的是自立、自强，那么协议签订则饱含自尊、自爱。这种精神悄无声息地流进红旗渠中，淌入中国水利史的碑刻里。

三

　　沿着红旗渠，经过分水闸、创业洞、青年洞……一段段渠、一个个洞，一块块责任界碑、一句句誓词，既无声地诉说过往的战天斗地，也昭示着今日的蓄势待发。渠水涌过一个个山洞，如穿过一条时光隧道，往事与新生图景交织交错，始自昨天，流经今天，涌向明天。

　　今日的红旗渠经过20世纪90年代、2003年和2016年等3次大规模技术改造，呈现出一派新模样。站在红旗渠灌区数字孪生平台前，一幅数字化灌溉用水物联网展示在眼前。巨大的屏幕一目了然、数据清晰，像是将田亩“搬”进屏幕里。各块田的用水需求，犹如嗷嗷待哺的婴儿，数字孪生平台将“营养”（如流量大小、平稳度等）适度配好，算出配比模型、实现精准“投喂”。整个数字化灌溉系统，好似一棵横卧的大树，将主干与枝杈延伸至村里、农田，连片的小麦便齐刷刷地生长开来，绿油油惹人眼目。

　　现今的林州农户，早已告别过去无水可浇的窘境，也摒弃大水漫灌、浪费水资源的粗放引水方式。只需动动手指，IC卡一刷，高标准农田灌溉平台便能收到指令，渠水便源源不断地一路欢歌，被送至田间地头。

　　合涧镇大付街村村口旁，20多亩良田，麦穗初吐，几只红蜻蜓不时停歇其上。农户老张刷卡放水，“滴”一声，渠水便从取水处自动冒出，定量输送，争先恐后奔向各亩田地。凭借数字孪生平台，过去浇灌需两天两夜，如今仅需一天；过去成本50多元一亩，而今只需5元。尝到省钱省时的甜头时，老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红旗渠灌区运行60余年来，累计引水130亿立方米，农业灌溉供水60亿立方米，滋养豫北大地农田4700万亩。水，正成为贯通中原大地的“血脉”，湿漉漉地浸润大地筋骨；而数字孪生平台的加持，更是给“血脉”增添了“神经末梢”，自动感应、自行调节、自发输送。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润泽豫北大地，使得水润太行、奔涌向东，让太行山上的桑树、柳树、车前草等植物茁壮生长。淇河、淅河、露水河、洹河4条境内河流也“喝”得鼓鼓的，铆足了劲，在田野间撒欢、蹦跳，交织出一幅独属于中原人的“岁稔年丰”图。

四

　　“南有都江堰、北有红旗渠。”在中国水利史上，能分别代表南、北地域水利工程的，莫过于这两座。红旗渠是一座水利工程，但早已超出水利工程范畴，得以进入中国人文精神谱系，成为“国之重器”。

　　它的“重”源自诞生之日起，便天然携带“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基因。经过20世纪60年代修渠的“战太行”，80年代在建筑领域走向全国的“出太行”，90年代大力发展市场经济的“富太行”，至新时代，打造绿水青山、康养休闲的“美太行”，红旗渠精神穿越时空，光耀当下。

　　六十一甲子，红旗渠旧貌换新颜，一跃成为全国11个现代化灌区试点之一，它将数字化、信息化融入自己的“毛细血管”，扎根在豫北大地，输水配水、精准浇灌，乐此不疲。

　　修建红旗渠者的心愿从这汩汩清水中流淌出来，那便是：

　　水利粮丰、百姓笑靥！

　　（作者：魏珂，系中国水利文协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