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字文献与近代汉语方言字

杂字书是中国传统社会中百姓使用的乡土识字教材,杂字书通篇以韵文形式连缀字词,以事物为类结成篇章,汇成小册。杂字文献存世数量大,有些杂字书甚至直接以方言、俗字、土语等字眼命名,如《土音杂字》《土语杂字举隅》《俗言杂字》《日用俗字(香园居士版)》《方言插注杂字》等。清光绪年间,广州邓钰华在《一串珠杂字》序言中对此类识字教材的性质有明确论述:“此书专为初学粗浅者而撰,尝有子弟,一别业后,市镇招牌,尚多不识,子弟若作工商等艺,将此杂字习熟晓写,胜过读多两卷经书。”
这种汇编的最大特点是地域性强,具体表现在方言字词多。例如广西玉林《三言杂字》:“鞁起眼,齴起齖,毒蛇齩,老虎拖,牛(见图1)着,马踢伤,母鸡鵮,(见图2)蜂锥,虫蝼穿,做死去,花皷婆,使头公。鎗嘴(见图3),刀口㩢、上了锈,鉎吃刀,抢撠着,擃一刀,(见图4)鑱中,銃弹飞。受疾病,不耐繁。”其中竟有“鞁、齴、齩、鉎、撠、擃、鑱”等十余个方言字。可以说,广西玉林《三言杂字》所收录方言字远比周去非《岭外代答》等历史文献中举例式提及广西的方俗字要丰富和系统,所以考察近代汉语方言字、研究近代汉语字词关系或者统计近代文字数量等,存世海量的杂字文献是一宗不可或缺的文献资料。
杂字中俯拾即是的方言字,多源于明清以来百姓日益丰富的生活环境。语言是记录生活最直接的声音符号,文字又是记录语言的书写符号。杂字书以方言字的形式记载了百姓的日常生活和劳作。如赣东北地区杂字收录了大量与农事生活有关的方言字,因为江西为农业大省,改革开放之前,五谷种植一直是江西最为重要的农事活动。抚州天禄阁刊刻《种田杂字》:“种田掘耕耙耖,做墈刬塝捞沟,扎塍割草树叶,撮栽㨘耘禾苗,摊晒搭灰挑粪,割禾担稈交租,种山开垦刬㧥,栽种拾滴拣秧。”其中收录方言字“塝、塍、㨘、㧥”等,直指农事。而在赣南,山地多,水田少,因此赣南的杂字中,产生了诸多与山有关的俗字。如赣州石城手抄《四言杂字》:“(见图5)上岗顶,(见图6)下地坪。”“(见图5)”“(见图6)”等客方言字直接与山地有关。明清以来,商品经济出现萌芽,方言字在各地杂字的百工行业中逐渐增多。如嘉庆年间四川绵竹刊刻《日用时行杂字》,采用大量四川方言字描写当时当地的有关家常、庄家、酒家、饭店、馆子、屠户、京餜、干菜、杂货、成衣、䌷缎、线铺、作房、银匠、铁匠、木匠、收荒、烧房、轿行等十九种行业的日常生活和劳动细节。以具体的《屠户》章为例,全章不足四百字,使用方言字二十多个。广东最先接受近代西方科学文化,在广州地区流行的《七十二行杂字》中,收录了有关度量衡的粤方言字“喥”“呎”“咪”“吋”等。由此可见,不同地域的生活经验和特殊的生活环境是方言字产生的重要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字音发生变化,文字的形音要统一,也产生了诸多方言字。明古音学家陈第在《毛诗古音考》中提出:“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字有更革”不单指文字的形体发生变化。随着时间推移,某个文字在语音上发生变化,其形体结构也会相应发生变化。如河南偃师嘉庆刻本《分类俗言杂字》家具类:“盆甕罎缸,匙筯(箸通,俗言快)刀刷。”箸,《说文·竹部》:“饭攲也,从竹,者声。”河南偃师改“箸”为“筯”,因为至清乾嘉时期,声旁“者”读音与“箸”相距甚远,故而偃师百姓重新选择“助”作声旁,以求声符“助”与“筯”语音上保持一致。后来,民间社会又因“箸”和“筯”音同“住”,犯了忌讳,径直改为“筷”。
此外,方言与通语的差别,或有些方言字是古音的遗留,操这种方言的百姓找不到本字,也会为这个方音造字。如“汆”,江西泰和百姓只知其音,不知其字本为“汆”,则直接新造“(见图7)”,如当地手抄《七言杂字》:“豆腐青菜(见图7)汤肉”。
我们还可将杂字中的方言字进行分类:第一,有些杂字中的方言字为一地独有。如晚清佛山手抄《四言杂字》中的方言字“尛、旵”等,只在岭南地区流行。第二,某些方言字在两地或多地的杂字中存在,但字形不同。如《分类俗言杂字》:“䪊头遮眼。”“牛(见图8)马(见图8)。”其中“䪊”“(见图8)”在南方杂字中多写作“籠、襱”和“(见图9)”。第三,某个方言字在不同地域的杂字中都出现,但字义不同。如四川地区刊刻《新增广宜杂字》:“(见图10)(见图11)(见图12)(见图13)说方圆,(见图14)你两鼻不稀罕。”其中“(见图11)”字正文下小字注音“绝”,但宋周去非《岭外代答》:“(见图11),音终,言死也。”四川和岭南同用“(见图11)”字形,但字义不同。
杂字文献中的方言字,对民俗文化、语言文字、历史学都有史料价值和研究价值。
第一,杂字中诸多方言字承载了民俗文化的元素。如闽西客家地区同治年间刊刻《一年使用杂字文》:“元初一,早开门,放爆竹,喜气新,点蜡烛,装香灯,像前拜,烧纸钱,灯光火,早夜连,蜡烛台,两边排,香炉内,檀香堆,棹围带,挂起来,台前供养尽新鲜,汤皮糤饭用油煎,豆腐䭣巴禾米粄,盌头盘碟尽齐全。”其中保留了方言字“糤”以及俗字“棹”“盌”,让我们可清晰地追忆传统社会春节的美食以及各种春联。
第二,杂字中诸多方言字对语言文字研究有重要的材料价值。如湘南《杂字备要·土弊杂语》:“作㚔不忌,捣鬼惯操,(见图15)㗿打笑,(见图16)闷生焦,喽嗹啰唣,㨥搪跐鞽,㗔拚呤詀,嘈(见图17)䛌䜊,摇头(见图18)膊,餂肥匼脬,牙齥鼻鼼,手(见图19)脚趫。”文中以形声方式创造的大量方言字,是明清文字剧增的一个高峰,也是湘方言语音演变在方言字形体上的体现。此外,杂字中一些生僻方言字的俗音注释,非常值得语言文字学界关注。
第三,杂字中收录的方言俗字对历史研究有补正价值。据《太平天国文书汇编》:“清代的太平天国革命运动中,也创制和采用了大量的俗体字,如囯(國)、糿(幼)、(见图20)(殿)、咁(甜)、㨿(據)、孙(孫)、为(為)等。”上述例证中,无一字为太平天国所创制。以第一个“国”字为例,“囯”字形早在敦煌文献、石刻文献就已出现,近代杂字文献也有“囯”字形的记载,如徽州乾隆十三年刊刻《杂字旁通·农事》通用:国,囯仝。
杂字文献是近代汉语方言字的渊薮,收集整理明清以来全国各地的杂字文献以及整理其中的方言字,是传承发展中华文化的重要途径,也是当代学人责无旁贷的使命。
(作者:袁卫华,系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