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3日 Mon

国家公园理念的全球传播及在地化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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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史哲周刊·理论·世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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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03日 Mon
2026年08月03日

国家公园理念的全球传播及在地化

  自1872年黄石国家公园在美国诞生以来,“国家公园”理念在全球范围内的传播、演变与实践,构成了环境保护运动史上一个颇具代表性的全球现象。然而,国家公园理念的全球旅行,远非一部简单的自然保护制度扩散史,更是一部思想观念在全球流动中与地方性知识持续互动后被重塑的“在地化”历史。

  国家公园在美国的诞生,根植于其独特的历史情境。19世纪中后期,面对西进运动与城市化、工业化对“荒野边疆”的侵蚀,荒野在政治、经济、文化、美学等诸多方面的价值被发掘出来,被塑造成为对抗工业文明、锻造独特民族精神的“国家财产”。正如美国环境史学者威廉·克罗农所强调的,边疆的消逝催生了一种“将荒野作为民族神话来崇拜”的文化需求,人们希望通过保留荒野来获得“边疆体验”,暂时摆脱城市生活的羁绊,从而实现“复原和更新”。1872年黄石公园的建立,标志着美国通过国家权力保护“原始”自然并使之服务于国民旅游娱乐与教育的制度化开端。此后数十年间,美国联邦政府接连设立了诸多国家公园,将广袤的西部荒野转化为凝聚国家认同和迎合大众旅游娱乐需求的国家空间。需要指出的是,这一制度并非美国所独创,而是深受当时欧洲以公众平等享用为核心的景观民主化思想和实践的影响,其公园管理实践也借鉴了欧洲(尤其是瑞士和德国)在景观设计、森林管理与旅游开发方面的经验。可以说,美国国家公园制度的创生和发展,乃是本土历史情境与跨大西洋思想交流相结合的产物。这一制度既因开创保护性利用自然资源的新模式而被誉为“美国前所未有之最佳创意”,也因其发展过程中对原住民的驱逐而被后世诟病为“美国环境主义运动中的阴暗面”。

  从人与自然关系的维度审视,国家公园是在工业文明狂飙突进的时代,提供了一种调和人与自然冲突的制度方案,因而被视为具有进步意义的创造。正因如此,这一理念很快跨越国界,传播至世界各地,并表现出一定的“在地化”倾向。在北美,1887年加拿大颁布《落基山公园法》,在原有保护区基础上设立班夫国家公园,其立法宗旨“几乎照搬了美国《黄石公园法》的条文”,但班夫公园并未完全复刻黄石以荒野景观保护为核心的定位,而是以温泉疗养资源保护为出发点,突出公共健康这一民生需求。在大洋洲,1879年澳大利亚建立的皇家国家公园虽受黄石公园启发,却紧邻扩张中的悉尼,以服务市民游憩、改善城市公共卫生为核心,呈现出鲜明的城市近郊取向。而在新西兰,政治家威廉·福克斯于1874年开始推动相关立法,最终促成了1887年汤加里罗国家公园的诞生,并将毛利人的神圣山川纳入保护,开启了原住民文化景观进入国家公园传统的先声。在欧洲大陆,1909年瑞典一次性设立九座国家公园,这是芬兰裔瑞典探险家诺登舍尔德在1880年仿黄石公园提案、后经植物学家兼议员斯塔贝克推动而成,彰显了欧洲国家公园对科学研究与景观保护的并重。在拉美,1903年阿根廷探险家兼科学家莫雷诺将纳韦尔瓦皮湖区的私产捐赠给政府“作为自然公园永久保留”,由此开启了拉美国家公园建设的先河;1922年,阿根廷政府在此基础上将其正式设立为国家公园,标志着拉美第一个国家公园的诞生,同时也确立了该地区国家公园兼顾科学考察与边境安全维护的传统。在非洲,1925年比属刚果阿尔伯特国家公园的诞生,其灵感来源于比利时阿尔伯特亲王对美国早期国家公园的考察,但其发展路径迅速被嵌入殖民统治逻辑,成为殖民当局攫取自然资源、实施土地垄断与排斥原住民的工具。正如美国全球环境史学者托马斯·邓拉普所指出的,在美国国家公园理念散播开来时,它并不只是简单地被他国复制,而是演化成多种形式,以适应不同的自然、政治和社会环境。与此同时,正如其诞生时已展现的融合特质一样,美国自身在国家公园建设与管理中也在不断吸收他国经验,跨文化的思想交流互动始终存在。

  二战后,国家公园理念的传播进入以国际组织为核心驱动力的新阶段。与早期自发的、零散的、小规模的传播模式不同,这一阶段国家公园理念的“在地化”开始获得全球性的知识框架与技术支撑,从而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例如,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制定的保护地分类体系,将“国家公园”明确定义为以生态系统保护与游憩为核心功能的类别(II类),从而为国家公园建设提供了全球通行的技术标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与生物圈计划”与《世界遗产公约》,则通过将杰出的自然与文化遗产列为全球共同遗产,激励各国建立国家公园来保护这些遗产,并使其融入国际荣誉与责任体系。在经济全球化浪潮之下,这些国际组织通过知识生产、技术援助、资金支持和声誉激励,极大地推动了国家公园理念和模式在全球的扩散。与此同时,全球环境保护运动与可持续发展思潮的兴起,也为国家公园的推广提供了新动力。面对全球城市化、工业化背景下日益凸显的生物多样性危机,国家公园被视为保护关键生态系统的有效模式;而可持续发展理念又将生态旅游整合进国家公园建设之中,将其塑造成为既能保护自然生态又能促进地方经济发展的双赢方案,这对众多渴望兼顾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发展中国家尤其产生了持续的吸引力。在此过程中,科学共同体、国际非政府组织、各国政府与全球媒体共同塑造并强化了这一愿景,使国家公园成为全球环境治理的标志性符号。当这一理念被置于不同的文明语境中,与当地文化传统相结合,迸发出多元的创造力。

  事实上,对特定自然区域实施保护的思想与实践,在世界诸多文明中早已有之,构成了国家公园理念“在地化”得以发生的深厚土壤。二战后国家公园理念在全球的快速扩张,本质上是普遍保护范式与本土文明深度互动的创造性转化。在欧洲,中世纪英、法等国设立的皇家狩猎禁苑,客观上为部分野生动植物提供了避难所,构成了自然保护的历史雏形;近代德国自然科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提出的“自然纪念物”理念,将典型地貌与珍稀物种视作承载自然历史的见证,突破了单纯的资源利用逻辑,为自然空间赋予了审美与科学价值。这些传统与欧洲本土深厚的景观保护意识相接续,共同促成了二战后欧洲国家公园对“文化景观”复合价值的推崇,致力于引导传统生产生活方式与自然环境的可持续发展相适应,英国湖区与法国塞文山脉国家公园即是典型代表。在亚洲,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的哲学传统为国家公园发展提供了深刻的内生动力。自古代起,皇家园林的营造、风水林与禁伐区的划定,便蕴含着“仁厚及于鸟兽昆虫”的环境伦理。随着国家公园理念的传入,这种深植于文明基因、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观念,转化为守护国家生态安全、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现代治理动力。如今,中国的三江源国家公园践行“生命共同体”的系统治理理念,正是对传统“天人合一”思想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在非洲,针对殖民时期白人通过驱逐原住民来保护自然的“排斥性保护”教训,纳米比亚等国开创了“社区保护地”模式,将自然保护与社区权益分享紧密结合。在大洋洲,新西兰和澳大利亚通过立法确立原住民在国家公园管理中的共同管理主体地位,将原住民权利、传统生态知识与现代环境治理体系互相结合。这些多元实践表明,全球国家公园的丰富形态,深植于各文明自身的历史文化传统,实现了现代环保制度与本土生态智慧的深度融合。

  一个多世纪以来,国家公园早已从最初带有美式荒野崇拜烙印的单一模板,演变为形态各异、根植于本土历史文化和生态现实的“政治-文化-生态复合体”。国家公园理念的全球传播及在地化实践,生动诠释了文明交流互鉴的深层逻辑:那些真正具备全球生命力的理念或者思想,其落地生根的关键,从来不是原生模板的单向输出,而在于其在进入不同文明语境后,通过与本土地方性知识的持续互动实现创造性转化。

  (作者:高 科,系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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