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1日 Sat

从“形神之辨”看“正始之音”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1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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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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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01日 Sat
2026年08月01日

从“形神之辨”看“正始之音”

  在中国文化的研究中,“正始之音”兼有文学与哲学的含义:文学上的概念是指三国时魏国齐王曹芳正始年间以嵇康、阮籍为代表的文学创作;哲学上的概念则指何晏、王弼为代表的玄学思潮。依照现有的学科分类,文学界与哲学界各自从不同的视角去解读它,产生了见仁见智的看法,但是如果我们还原到当时的历史语境,不难发现这是由于中国古典学术的整体性特征所决定的。“形神之辨”作为贯通这个概念的思想范畴,彰显出魏晋易代之际思想文化的特质。

  先秦时期的学术文化,人文性极强,其中关于人的肉身与思维的关系,即“形神之辨”是当时百家争鸣的内容之一。从先秦到魏晋时期的“形神之辨”集中在这样几个方面:一是精神与形体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的,精神不能脱离肉身而独立存在。例如先秦荀子明确提出“形具而神生”的命题,西汉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指》也论述了这一点,《黄帝内经》这部秦汉时的医书也反复强调此观点。二是养神通过养形而实现,养神反过来也会增强人的身体健康。西汉《淮南子》中即阐述了这一观点。三是精神具有相对独立性,在审美领域,人的精神可以超越肉体的形貌。在《庄子》一书中,一些长得很丑的人因为道德高尚受到年轻女子的青睐。庄子提出“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可以说是一个极端的重神论者。

  汉魏之际的“形神之辨”因为受到时代变迁的影响,呈现出不同于先秦两汉的特点,主要集中在对于个体人格与生命价值的重新认识上面。由于东汉晚期以来的社会动乱以及经学的危机,使士人在儒学影响下转向重新寻找精神寄托。伴随着对精神与肉体关系的讨论,在东汉后期产生的《古诗十九首》中,精神价值不再固守于传统的修齐治平范式,而是转向肉体的享受,甚至出现了放浪形骸的思想。到了三国时曹魏统治时期,“形神之辨”有了新进展,首先是曹魏倡言“天地间,人为贵”,祛除“形神之辨”中的神仙方术因素。秦汉以来的“形神之辨”受到神仙方术的影响很大,甚至连秦始皇与汉武帝这样的雄主都不免受到蛊惑,曹操对于这些方士加以笼络,控制在自己身边,不让其兴风作浪。曹操的儿子曹植在《说疫气》中对建安二十二年间的大疫解释是“阴阳失位,寒暑错时”,也就是气候反常、冷热失调导致的,否认是神怪作祟。曹植的《洛神赋》以形写神,将想象中洛神的姿态之美,通过若有似无的神态风韵加以表现,产生了形神互动的效果,对东晋画家顾恺之“以形写神”的画论美学产生了极大启发,顾恺之的名作《洛神赋图》即在此基础之上形成。

  “正始之音”的产生,距离建安文学恰好隔了一代人。比如,文学领域“正始之音”代表人物阮籍的父亲是建安七子中的阮瑀,作为玄学“正始之音”代表人物的王弼则是建安七子代表人物王粲的后代,因此,建安文学与“正始之音”无论是从哲学还是从文学角度来说,二者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两个时代的政治与社会背景却发生了翻转,曹丕称帝后传位于明帝曹睿,曹睿死前让司马懿与曹爽共同辅政,但曹爽很快就被司马懿与他的两个儿子所杀害,追随他们的士人如何晏、桓范、夏侯玄、李丰等人也被害,政变前后始终笼罩着恐怖的阴影。因此,作为“正始之音”两个派别的人物感受到共同的时代氛围,从早期的济世转向自保,参与政治的何晏等人在思想上倡导以无统有,以静制动,调和儒道,吸收了《周易》《老子》《庄子》这三本书的思想并加以阐述,号称“三玄”,开创了玄学与清谈相结合的风气,注重精神而忽视形质。在认识论上,王弼《周易注》中提出得意忘言、得言忘象的观念,主张摒弃语言与形象直接把握精神意蕴。远离时局的“竹林七贤”之一阮籍在《答伏义书》中呐喊“徒寄形躯于斯域,何精神之可察”,主张精神的绝对自由,以逃避当时的社会黑暗。他的形神观彰显了竹林名士以神驭形的观念。

  在玄学影响下,当时的士人鼓吹精神是无形的,超以象外的,而形质则是可以忽略的。阮籍的放浪形骸,饮酒无度,目的是以神为贵,遗落世事。“形”的概念往往与世俗享受相联系,为何晏、王弼与阮籍、嵇康等名士所鄙视。

  有意思的是,“形神之辨”不仅产生于竹林名士与礼法之士的争论中,也发生在竹林名士之间,嵇康与向秀就养生问题发生过激烈的辩论,深化了“正始之音”中的人生哲学。嵇康在《养生论》中提出:“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嵇康养生论的理想境界就是使人达到形神相济,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由养生臻于审美的境地。向秀则强调,人的嗜欲、好荣恶辱、好逸恶劳等,皆生于自然,而且各种富贵利禄也都是人的天赋权利,是上苍所赋,关之自然,不得压抑,这表现了一部分士人精神世界的世俗化。向秀在嵇康被杀后入洛当了司马氏王朝的官,批评嵇康为狷介之士,不足为慕,看来并非偶然。向秀的《庄子注》后为西晋士人郭象所窃,郭象发挥了向秀的思想,将《庄子》演绎成独化与玄冥的哲学,强调个体事物与人生的自生自灭,非有所待,人生也是当下肉身欲望的满足而已,精神追求无形中被消解了。

  值得注意的是,正始年间的竹林名士与正始名士并无交集。何晏位居高位,任职当权,为吏部尚书,受到曹爽信任,活动中心在帝都洛阳;竹林名士在山阳一带,远离洛阳,相对超离一些。他们在诗文中咏叹的是忧生之嗟,旨趣与风格彰显出玄学的幽深超缈。阮籍八十二首《咏怀诗》被钟嵘《诗品》列为上品,评为“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嵇康的四言诗则清峻超诣,他在《赠秀才入军诗》中吟咏:“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诗中抒发了想象中行驰原野,在休息中观雁与弹琴,获得与天地之道合为一体的至美享受,可以说是“正始之音”这一概念中玄学与文学的融会。阮籍嵇康所代表的“正始之音”在初唐诗人东方虬那里获得传承。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赞誉他的诗:“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饰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睹于兹。”陈子昂倡导的文学复古包含“建安风骨”与“正始之音”这两大来源。

  正始年代的“形神之辨”深化了人们对于精神与形驱之间关系的认识,“正始之音”作为文学与哲学的概念,可以通约共用。例如,作为正始名士的何晏编修过《论语集解》,写过《无名论》,但他也写过诗赋,今传唯一的一首五言诗,表达了处于朝廷中枢的士大夫的忧心。《世说新语》注引《名士传》记载,何晏因“识者虑有危机”而“著五言诗以言志”:“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从流唼浮萍。永宁旷中怀,何为怵惕惊?”何晏因与曹魏宗室关系密切,诗作反映其身处政治斗争中的危机意识。同样,竹林名士的文艺作品也充满着玄学。例如,在音乐美学上,嵇康《声无哀乐论》《琴赋》提出以“无声之乐”为美,他的一些四言诗开玄言诗之先河;阮籍《清思赋》重点不在体物写志,美的来源则是超越形质的精神实体,“夫清虚寥廓,则神物来集……冰心玉质,则激洁思存;恬淡无欲,则泰志适情”。这种精神之美通过神物来集凝聚成特定的意象,构成“正始之音”的文艺境界。

  “形神之辨”作为一种论题,推进了人们对于精神与形体关系的认识,促成了人们精神价值的提升。《世说新语》中的人物品藻就将形神统一、以神为贵,形成了神鉴的方法与价值观念,影响到东晋画家顾恺之画论中的“传神写照”“以形写神”的绘画美学观。南朝画论家谢赫《古画品录》中提出:“穷理尽性,事绝言象。”南朝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篇所说的“神与物游”“神用象通”等,就是指作家在创作中的精神活动,指作品所达到的出神入化的最高造诣。到了宋代,“离形得似”就成了主导绘画论坛的主要观念。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辨》提出:“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这些都是“形神之辨”对于后世中国文艺理论的影响。总之,通过“正始之音”与“形神之辨”的关系考察,可以看出中国古典学术注重综合性、总体性,追求精神世界之间的彼此贯通,这些对于我们今天认识国学是很有帮助的。

  (作者:王子珺、袁济喜,分别系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中心兼职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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