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融飞燕子

每天陪刚出院的父亲下楼活动几次,做康复训练。父亲坐在健身区的脚踏车上,抬头便能望见楼前的桂树和几丛青竹,时有鸟儿掠过树梢。有一天,他忽然喃喃道:“怎么燕子越来越少了?”他神情疑惑,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头顶的天空。
是啊,父亲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燕子好像是不如之前多了。
掏出手机一查,数据印证了我们的直觉:“鸟类学家调查发现,在城市化率超过60%的地区,家燕的巢密度下降了70%以上。”
不过,也有不少好消息。这些年,许多地方的生态环境愈来愈好。
我不止一次到过的鄱阳湖南矶湿地,是候鸟迁徙路线上的重要据点,每年有数十万只候鸟来此越冬,其中还不乏白鹤、东方白鹳、小天鹅等珍稀候鸟。据说,鄱阳湖全湖越冬候鸟数量,近五年已从30多万只增长到70多万只。
被誉为“鸟类大熊猫”的蓝冠噪鹛,在婺源饶河源国家湿地公园安了家,野生种群数量从前些年的50多只增长到现在的600多只。
在江西进贤县罗溪镇青岚湖畔,当地专门为来此越冬的候鸟预留“口粮”——留下水塘里的莲藕和田地里的水稻,专供候鸟觅食。
白鹭盘旋,水雉踱步,天鹅掠过水面……这些画面正越来越多地重回人们的视野。
哪里有干净的水、充足的食物、安全的岸滩,鸟儿们便会在哪里落脚。只要人类愿意做出改变,大自然自我修复的能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父亲说,在老家,浙中的金衢盆地,燕子是最亲民的鸟儿。它们勤快、活泼,专挑“寻常百姓家”筑巢。那时,家家户户的门总是敞开着,欢迎燕子到厅堂的梁上、屋檐的椽下做窝——在民间,燕子来做窝,被认为是吉兆,是福气。据说,燕子喜欢安静和睦的人家。如果一家人总是吵吵闹闹,燕子会因不安而飞走。
燕子极有家庭责任感,巢中小燕子出生,燕爸燕妈四处觅食,一趟一趟地喂雏燕。父亲说,以前奶奶看燕巢添了几张“唧唧”叫唤着的小黄嘴,便会捉些青虫,放在一个小碗里,搁在地上,等大燕来食——奶奶不懂“生态”,却用最朴素的行为传递着人对鸟,对自然的温情和善意。
这也是人与自然最好的相处方式:不是征服,而是彼此照应。
燕子是第一只飞入中国人童年的可爱的鸟儿,有多少人学会的第一首歌谣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燕子也是古诗词中最常见、最容易触发身世感的飞鸟。一生颠沛的“诗圣”杜甫,晚年在湘地的孤舟上漂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在《燕子来舟中作》里哀叹:“可怜处处巢居室,何异飘飘托此身。”在诗人眼中,那只寻巢的燕子,便是自己的影子。人与燕,都在天地间寻觅着一个可以安身的家。
“燕子归来寻旧垒”,为了回到同一个屋檐,小小的燕子每年要在风雨中穿越数千公里。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归来”变成了一件难事。可供“归来”的屋檐越来越少,城市里高楼林立,处处是光洁的玻璃幕墙、瓷砖贴面,没有地方能附着筑巢的湿泥。即便在乡村,传统的椽梁结构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泥浇筑和防盗门窗。
当然,燕子还可以在其他许多地方筑巢,建筑形态的变化并不是它们变少的唯一原因。
燕子变少,还与生态有关。它们是“肉食主义者”,繁殖期,一窝燕子一季能吃掉几十万只害虫。但如果农田使用化肥和杀虫剂较多,便会造成昆虫数量锐减。同时,虫子体内残留的农药会令燕子成为间接的受害者。
这些年,一些地方开始尝试发展生态农业,减少农药用量,采用“稻鸭共作”“稻鱼共生”等模式。自然的生态链替代了杀虫剂,田里的飞虫数量明显回升,燕子在田埂低飞的身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若有一天,我们的孩子只能从古诗“旧时王谢堂前燕”中去想象燕子的身影,消失的便不仅仅是一种鸟,它还带走了“燕燕于飞”的文化与情感、关于“归来”的隐喻和流淌在诗句里的乡愁。
一个没有了燕子的春天,该是多么寂寞的春天。
“燕子为什么少了?”父亲的疑惑,道出了许多常见之物的逐渐消失,这是遗憾,也是提醒——我们能做些什么,才能召唤回更多的燕子呢?
在城市和乡村的规划建设中,能否为燕子多留一些可供栖息的生态空间?能否尽量保留一些有历史感的老屋,为燕子多留几处可以衔泥的房梁?能否尽量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杀虫剂喷洒?
在一些地方,人们已经开始为燕子安装人工巢托,一个小小的木托或水泥盘,便能帮助燕子在墙面上安家。这些细微的努力,为的是鸟儿,是自然,也是人类自身。
燕子一定会越来越多的,当那灵巧的剪刀似的尾巴从田野、屋顶、树梢上方掠过,它们衔来的是春天的消息,也是关于归来的故事。
(作者:陈蔚文,系《创作评谭》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