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2日 Mon

朱子论“仁包四德”与“智藏四德”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2日 15版)
s
15版:文史哲周刊·理论·哲学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22日 Mon
2026年06月22日

朱子论“仁包四德”与“智藏四德”

  儒家重视“仁”与“智”两种德行,认为一个人若能兼备此两者,便达到了理想的圣人境界。孔子强调,“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又言“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这些将仁与智对举的论述,意在强调人应当努力做到仁智合一。孟子将孔子仁智并举的思想进一步扩展为仁、义、礼、智四德并举,并明确指出“仁且智”即是圣人人格。他引子贡之言称赞孔子道,“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荀子也主张人应做到仁智兼备,强调“故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宝也,而王霸之佐也”。综观以上核心观点,孔子、孟子、荀子虽强调仁智并举,但未从理论上阐明二者兼具之必要。南宋朱子基于儒家“生生即仁”传统,提出“仁包四德”与“智藏四德”之说,系统论证了仁、智二德在四德中的特殊性与重要性,从而凸显了其在个人道德修养中的关键作用。

“仁包四德”

  “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故语心之德,虽其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然一言以蔽之,则曰仁而已矣。”朱子强调的“天地以生物为心”是指,天地以不断创造和养育万物,让生命生生不息为核心。朱子这一思想,继承了儒家“生生即仁”的一贯主张。张载认为,“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则以生物为本者,乃天地之心也。”程颢提出,“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可见,在儒家看来,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创造并养育了万物。这个创造养育万物的过程虽然是自然的,但它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善的价值,这种价值就是仁。所以,可以说,生就是仁,生就是天地的“心意”。朱子言“天地以生物为心”显然是希望人们从天地生生不息的过程中体会到“天地之心”的存在,即体会到仁的存在。

  朱子在“天地以生物为心”思想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仁包四德”说,即“盖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贞,而元无不统。其运行焉,则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气无所不通。故人之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包。其发用焉,则为爱恭宜别之情,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在朱子看来,天地生成养育万物的过程体现为元、亨、利、贞四德。元统亨、利、贞三德,如春之气贯通夏、秋、冬;人之心亦有四德,曰仁、义、礼、智,仁包四德,如恻隐之心贯爱、恭、宜、别之情。由此,仁既统义、礼、智,恻隐亦统羞恶、恭敬、是非。

  然而朱子并非止于静态的统包关系,他进一步将仁、义、礼、智看作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具有流动性的生生之意。《朱子语类》载:“因问仁包四者之义。曰:‘仁是个生底意思,如四时之有春。彼其长于夏,遂于秋,成于冬,虽各具气候,然春生之气皆通贯于其中。仁便有个动而善之意。如动而有礼,凡其辞逊皆礼也;然动而礼之善者,则仁也。曰义,曰智,莫不皆然。’”可见,朱子把仁、义、礼、智之间的关系看作“仁—义—礼—智”生意流行的总体与过程。具体说来,仁是这个生意流行过程的起始阶段,义、礼、智则是仁之生意流行的不同阶段,各个不同阶段都是仁之生意流行的体现,每个阶段贯通起来就成为一个生意流行的总体。因此朱子总结道,“仁兼四端者,都是这些生意流行”。

“智藏四德”

  “故仁为四端之首,而智则能成始、能成终。犹元气虽四德之长,然元不生于元而生于贞,盖由天地之化,不翕聚则不能发散,理固然也。”在朱子看来,虽然元为“元—亨—利—贞”之首,但元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孕育于贞。正是有了贞的收藏,才能有新的一轮“元—亨—利—贞”的开始。朱子强调的“仁包四端,而智居四端之末者,盖冬者藏也,所以始万物而终万物者也”也是如此,智既是终点,同时又是下一轮“仁—义—礼—智”的起点,它收藏着前面仁、义、礼中的生意,并孕育着新的开始。所以,智既能“成终”,又能“成始”。正是基于智的这种作用,朱子又指出:“仁智交际之间,乃万化之机轴。”这句话意在强调,天地运化的关键,就在于贞与元交替之际;万物生命的枢纽,就在于冬与春相接之时;而人的德行生发的动力,则在于仁与智交汇之际。朱子提高了智在仁、义、礼、智四德中的地位,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智藏四德”说,强调“智本来是藏仁义礼”,“仁礼义都藏在智里面”,即“智藏四德”。

  朱子进一步论述,“智有藏之义焉,有终始之义焉,则恻隐、羞恶、恭敬是三者皆有可为之事,而智则无事可为,但分别其为是为非尔,是以谓之藏也。又恻隐、羞恶、恭敬皆是一面底道理,而是非则有两面,既别其所是,又别其所非,是终始万物之象”。通过揭示智的“藏之义”与“终始之义”,朱子阐明了智虽无具体事功,却是判断是非、统摄始终的根本能力,从而深化了对仁智关系的理解。所谓“藏之义”,指仁、义、礼三者皆有具体可行之事(如恻隐为仁,羞恶为义,恭敬为礼),而智并无独立事功,其作用在于分辨是非。在仁、义、礼的践行过程中,智隐于其后作出是非判断,肯定所是而否定所非。因此,智的功能内在而潜在,犹如藏纳判断准则之库藏。所谓“终始之义”,指恻隐、羞恶、恭敬等情感仅指向正面的是非判断(即知何为当为),而是非之心则能同时辨别“是”与“非”,涵盖正反两面。故智具备判断事物始终、全面把握是非的能力。

从“仁包四德”到“智藏四德”

  朱子晚年将仁、义、礼、智由道德范畴提升至“生生之意”的本体层面,由此展开了对四者关系的重新理解。在他看来,生生之意乃一充满生命力的能量体,具有推动事物生成变化的动力。此能量体在生化流行中呈现为不同的运行阶段:在春天处于萌发状态,此时万物破土而出;在夏天处于成长状态,此时万物欣欣向荣;在秋天就渐渐收敛,此时万物成熟收获;在冬天处于潜藏状态,此时万物冬眠潜伏。同理,仁为生意之始发,礼为生意之长成,义为生意之渐收,智为生意之收藏。智并非四端之末节,而是生意之完满实现。由此,朱子在“仁包四德”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智藏四德”之说。

  从生意流行的整体结构来看,仁、义、礼、智皆为生生之意的实体显现。仁为始发之德,在“仁—义—礼—智”的运行中处于发端地位,并且仁之生意流行贯穿于义、礼、智之中,因此仁能统领和包含义、礼、智。智虽位居四德之终,却相对于新一轮的流行而复为开端,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含藏义、礼、智。仁、义、礼、智之生意流行,实则是一个“仁—义—礼—智—仁—义—礼—智”不断循环的过程。在此循环中,仁与智最为关键:仁智交汇之际,正是生意之源头——在天为天地之心,在人为人心。

  至此,需辨明一个问题:“仁包四德”与“智藏四德”是否矛盾?朱子思想中,二者并行不悖。他指出:“以用言则元为主,以体言则贞为主。”又说:“仁礼是用,义智是体。”可见,“仁包四德”是从“用”(功用、现象)的层面立论,强调仁之生意贯穿于义、礼、智之中;而“智藏四德”则是从“体”(本体、本质)的层面立论,强调智为仁、义、礼之生意的完满状态。前者着眼于过程的起点与现象,后者着眼于过程的终点与根本。唯有将二者结合,方能完整把握朱子对仁智关系的深刻洞见。

  (作者:陈林,系南京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