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2日 Mon

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2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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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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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22日 Mon
2026年06月22日

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

  在邺下文人的唱和中,先秦以来宴饮诗飨神明、美盛德的实用功能大大弱化,抒情功能显著提升。宴饮时即兴的创作方式,激起文人互较短长的热情,文学形式、艺术技巧以及诗人的气质禀赋、独特风格受到特别关注,文学自觉加速演进。当时的宴饮多在南皮、西园等景色秀丽之地举行,游与宴的结合推动了山水审美的自觉,东晋山水诗的勃兴,邺下文人与有力焉。

激荡情志与张扬个性

  儒家诗教倡导中和之美,讲求“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对文艺创作中情感的自由抒发以及个性的张扬持贬抑态度。《诗经》宴饮诗作为礼乐文化有机组成部分,承担着致飨神明、昭彰盛德的庄严使命,尤其注重节仪规范。其内容往往以赋体铺陈宴饮程序,较多颂美之辞。在这种程式化书写中,鲜有诗人主体情感的介入。两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诗教被奉为圭臬,大赋创作以述功德、润鸿业为旨归,虽不乏真诚,但个性化情感仍付之阙如。汉末建安,纲纪崩坏、礼乐废弛,加之战乱四起、疾疫相仍,忧生之嗟弥漫文坛。《古诗十九首》作者率先发出“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的疾呼,邺下文人继之而起,情之悦豫,则“大笑而吐辞”(曹植《与丁敬礼书》),心有郁陶,则“叙意于濡翰”(刘桢《赠五官中郎将其三》),形成了志深笔长、梗概多气的建安风骨。

  邺下文人宴饮诗在纾解儒家诗教束缚,张扬情感、个性上,发挥了关键作用,而这一作用是在酒与乐的共同刺激下实现。汉末建安,就整个社会而言,伦理纲常已失去固有的约束力,但邺下文人大都是儒家思想的坚定追随者,礼法于他们仍旧有效。宴饮之时,在美酒与音乐刺激下,其行为有时也会脱略礼法,文学创作亦能突破儒家诗教。“献酬交错,宴笑无方。于是饮者并醉,纵横喧哗:或扬袂起舞,或扣剑清歌”(曹植《酒赋》),“清激悲吟,杂以怨慕……同坐仰叹,观者俯听,莫不泫泣殒涕,悲怀慷慨”(繁钦《与魏文帝笺》)。盈罍满觞的甘醴旨酒,哀感顽艳的清商曲辞,使邺下文人暂时摆脱世俗礼法,进入了无羁绊、一任情性的自由之境。“常闻诗人语,不醉且无归。今日不极欢,含情欲待谁”(王粲《公宴诗》),“清歌制妙声,万舞在中堂……长夜忘归来,聊且为太康”(刘桢《赠五官中郎将其一》)。在无拘无束的诗酒唱和中,文人激荡的情感、本真的个性,得到淋漓尽致的张扬与挥洒。

文学自觉与地位提升

  鲁迅曾指出,曹丕的时代是“文学的自觉时代”,而邺下文人诗酒唱和在文学自觉的进程中起到了关键性作用。首先,它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先秦以来儒家功利诗教对文艺创作的束缚,这一点前已述及。其次,诗酒唱和的即兴创作刺激了邺下文人的竞胜之心,促使他们更加深入地琢磨形式、技巧,以期在酬唱中得擅胜场。刘勰所谓“纵辔以骋节”“望路而争驱”(《文心雕龙·明诗》),说的就是邺下文人赋诗连篇、争胜文场的情形。再次,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也促进了批评的自觉。宴饮当时,文人高谈阔论的话题是否涉及文艺,现已不得而知。宴饮之后,他们以书信的形式掎摭利病、褒贬文章,多有文献可征。诗赋创作可在宴会上以即兴的方式展开,而文学批评则更适宜在清醒、理智的状态下进行。邺下文人热烈深情的即兴唱和、冷静客观的臧否品评,大大推动了文学自觉的进程。

  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也促进了文学地位的提升。先秦两汉时期,文学因其羽翼经典、裨补时阙的现实功用,获得了社会的认可,成为礼乐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不过,文学的独立价值在彼时并未得到应有重视。在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中,文学审美特质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产生了“诗赋欲丽”(《典论·论文》)的经典之论。文学不再是附庸。而诗酒唱和时,兴尽悲来、感慨系之的情感体验,让邺下文人更深刻地体认到“立言不朽”的真谛。宴酣之乐本是他们对抗无常人生的手段,但永日终夜的饮宴也有曲终人散的一刻,当此之时,他们尤多感怆。加之他们中成员相继谢世,斯乐难常,盛筵不再,于生者而言,忧生之嗟更甚往昔。也正是在这种语境下,曹丕提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典论·论文》),将文章提升至与事功相颉颃的崇高地位。

自然审美与山水入诗

  宗白华认为晋人有两大发现,“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其实,这两大发现并非肇自两晋,在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中已显端倪。邺下文人对深情的体认已如前述,这里主要谈自然的发现。基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与思维模式,自然山水很早便成为哲学家与诗人观照、书写的对象。不过,哲学家言说自然多非审美目的,老子之于自然重在明道,孔子属意山水重在比德。庄子与山水最为亲近,但究其根本,山水不过是其自由精神的标识。《诗经》鸟兽虫鱼,其用在比兴,《离骚》蕙茝兰芷,功能在寄托。而《子虚》《上林》等大赋对于自然的书写,主要是为夸饰汉王朝蒸蒸日上的国力与天子出猎的赫赫威仪。可见,汉末建安以前,自然山水尚未成为纯粹的审美对象。

  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大都在南皮、西园等景色秀丽之地举行,游与宴的结合促进了山水审美的自觉。“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宴饮前后的游览所见常被邺下文人诉诸笔端。“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曹植《公宴诗》),“清川过石渠,流波为鱼防。芙蓉散其华,菡萏溢金塘”(刘桢《公宴诗》)。显然,这些即目所见的自然之景已不再是从前的义理蘧庐、人格象征,而成为纯然的审美对象。宴饮诗之外,邺下文人还有不少游览诗,观其内容,亦多为游宴时的唱和之作。如被萧统《文选》列为“游览诗”之首的曹丕《芙蓉池作》,其中有“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而前述曹植《公宴诗》有“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两相比勘,曹植诗歌明显为酬酢之篇。邺下文人对自然的审美,实已开东晋山水诗的先河。

  邺下文人的诗酒唱和,于传统公宴诗飨神明、美盛德的实用路数外,别开一生面。其情感之宣泄,个性之张扬,才华之挥洒,诗艺之切磋,不仅有力地促进了文学的自觉与山水诗的繁荣,也为后世宴饮文学、文人雅集树立了光辉的典范。

  (作者:赵忠富,系唐山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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