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2日 Mon

《三国演义》评点与《史记》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2日 13版)
s
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22日 Mon
2026年06月22日

《三国演义》评点与《史记》

  明清以来,随着小说的兴盛繁荣与《史记》的广泛传播,小说评点家常常把小说与《史记》联系起来,如金圣叹评点《水浒传》、张竹坡评点《金瓶梅》、冯镇峦评点《聊斋志异》等。清初毛宗岗与其父毛纶对罗贯中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进行修订与评点时,也是把《史记》作为重要的参考坐标之一。

  就《三国演义》本身而言,受《史记》影响颇大。《史记》中的重要人物如项羽、刘邦、张良、韩信、萧何、廉颇、蔺相如等往往从小说人物口中自然说出。如第十七回袁术说“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第三十一回关羽说“昔日高祖与项羽争天下”,第八十回汉献帝说“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第一百一十九回姜维说“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等等。《史记》中的重要事件也在小说中重现,如第七十一回徐晃学韩信背水一战,第七十九回曹丕效仿汉高祖衣锦还乡,等等。《史记》中的一些情节在小说中也有继承和发展,如第四十二回张飞大闹长坂桥,颇似《史记》中项羽垓下突围;第六十一回刘备一方想在宴会上杀刘璋,宛如又一场《史记》中的鸿门宴;第八十六回邓芝面对孙权的油鼎,毫无惧色,仿佛《史记》中郦食其复活了。甚至小说中的人物语言,常常直接关联《史记》,如第十四回许褚连斩李傕二部将,曹操抚其背曰:“子真吾之樊哙也。”第七十回黄忠请求迎战夏侯渊:“昔廉颇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赵界。”第九十一回赵云也说:“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特别是第九回王允杀蔡邕的理由是:“昔孝武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遂致谤书流于后世。”这些情况说明,《史记》对《三国演义》产生了重要影响。

  正因《三国演义》与《史记》有许多内在关联,所以,毛宗岗评点时,把两者进行比较也就不足为奇了。他的评点,涉及《史记》的有三大方面:一是《读三国志法》;二是小说的回评;三是随文进行的夹评。

  《读三国志法》对《三国演义》的结构、叙事、情节等进行总体评价,体现其评点原则。其中说:“《三国》叙事之佳,直与《史记》仿佛,而其叙事之难则有倍难于《史记》者。《史记》各国分书,各人分载,于是有本纪、世家、列传之别。今《三国》则不然,殆合本纪、世家、列传而总成一篇。分则文短而易工,合则文长而难好也。”(罗贯中著、毛宗岗评《全图绣像三国演义》)这是对二者的总体比较,认为《三国演义》在叙事方面继承了《史记》传统,并且有新发展,打破了国别以及不同阶层人物界限,结构也有不可分割性,说明毛宗岗注意到了小说和《史记》的不同之处,如同金圣叹评《水浒传》时所说:“《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毛宗岗《读三国志法》中总结的许多叙事方法,也都与《史记》有密切关系,并在回评和夹评中得到充分体现。

  在具体评点中,毛宗岗往往把《三国演义》叙事笔法与司马迁的笔法相比较。如第二十八回回评:“刘、关、张三人两番聚散:一散于吕布之攻小沛,再散于曹操之攻徐州……三面之事,不能同时并叙,故取其事之长者,而备载焉,取其事之短者,而简括焉,史迁笔法,往往如此。”强调《三国演义》继承《史记》叙事写人时把握重点、详略得当的特点。第六十四回回评:“杨阜之与刘璋,风马牛不相及也,而寻原溯委,遂忽然夹叙陇西一段文字,却与五十九回之末遥遥相接。此等叙事宜求之《左传》《史记》之中。”《史记》写人时,往往把事件发生的内在、外在原因以及事件之间的联系揭示出来,并且前后呼应,线索缜密,评点者指出《三国演义》也继承了《史记》这个传统。第八十一回回评:“当关公显圣之后,便当接先主杀刘封,而中间忽有曹操患病、华佗被杀、曹丕袭爵、曹植赋诗一段文字以间之。及刘封既斩之后,便当接翼德被刺、先主伐吴,而中间又有献帝禅位、曹丕篡汉、成都闻变、孔明劝进一段文字以间之。其过枝接叶处,全不见其断续之痕,而两边夹叙,一笔不漏。如此叙事,真可直追迁史。”《史记》叙事写人,有插叙、补叙、接叙等手法,处理好“断”与“续”的关系,评点者指出《三国演义》也是继承了《史记》手法,使叙事显得细腻而严谨。第九十八回回评:“七擒孟获之文,妙在相连;六出祁山之文,妙在不相连……每见左丘明叙一国,必旁及他国而事乃详。又见司马迁叙一事,必旁及他事而文乃曲。今观《三国演义》,不减左丘、司马之长。”这段评点,既涉及叙事写人的“断”与“续”,也涉及“主”与“宾”,毛宗岗指出《三国演义》在这些方面学习和继承《左传》《史记》传统。

  毛宗岗在评点时,也往往把《三国演义》的某些事件与《史记》中的事件进行对比。如第三十四回回评:“范增欲杀沛公,而项羽不忍;蔡瑁欲杀玄德,而刘表不忍。然鸿门之宴,项羽在,故范增不能为政;襄阳之宴,刘表不在,则蔡瑁为政。由此言之,襄阳一会,其更险于鸿门哉!”这是把襄阳之会比作《史记》中的鸿门宴,并指出襄阳之会的危险程度远高于鸿门宴。第四十一回回评:“予尝读《史记》,至项羽垓下一战,写项羽,写虞姬,写楚歌,写九里山,写八千子弟,写韩信调军,写众将十面埋伏,写乌江自刎,以为文章纪事之妙,莫有奇于此者,及见《三国》当阳、长坂之文,不觉叹龙门之复生也。”这是把当阳、长坂发生的场景与《史记》项羽垓下之围的场景进行对比,认为叙事笔法是“龙门(司马迁)复生”。第七十二回回评:“汉高之破项王,赖有彭越以扰其后;先主之破曹操,亦赖有马超以扰其后:前后殆如一辙也。”认为刘备、马超所做之事与《史记》中刘邦、彭越所做之事没有区别。

  在评点中,毛宗岗还常常把《三国演义》中的人物与《史记》中的人物进行对比。如第二回回评:“写翼德十分性急,接手便写何进十分性慢。性急不曾误事,性慢误事不小。人谓项羽不能忍,是性急;高祖能忍,是性慢。此说非也。项羽刻印封将,印秘而不忍与;鸿门会上,范增三举玦而不忍发,正病在迟疑不断,何尝性急!高祖四万斤金,可捐则捐之,三齐、九江、大梁之地,可割则割之;六国印,可销则销之;鸿沟之约,可背则背之,正妙在果断有余,何尝性慢!”评点张飞、何进的性急与性慢,却借《史记》中刘邦和项羽来说事。第四回回评:“吕后惨杀戚姬而惠帝无子,何后酖死王美人而少帝不终,岂非天哉!”把何后的残忍与《史记》中的吕后进行比对。第二十四回回评:“为天下者不顾家。玄德前败于吕布,遂弃妻小而不顾;今又败于曹操,又弃妻小而不顾,与高祖委吕后于项羽,正复相同。”把刘备战败逃跑时弃妻小与《史记》中刘邦弃吕后进行对比。第三十回回评:“项羽与高帝约割鸿沟以王,而高帝欲归,若非张良劝之勿归,楚、汉之胜负,未可知也。今袁绍与曹操,相拒于官渡,而操以乏粮而欲归,若非荀彧劝之勿归,袁、曹之胜负,亦未可知也。”“高帝踞床洗足而见英布,是过为傲慢以挫其气;曹操披衣跣足而迎许攸,是过为殷勤以悦其心。一则善驾驭,一则善结纳。其术不同,而其能用人则同也。”“韩信、陈平初皆在楚,而项羽驱之入汉;许攸、张郃初皆事袁,而本初驱之归曹,良可叹也。其驱之不动者,在楚惟有范增,在袁惟有沮授而已。”这一回的评论,以《史记》为参照,直接把小说人物与《史记》中楚汉战争时期的人物进行比对。第九十六回回评:“治兵之法,一如其治国而已。赵括之母,预知其子必败,以其好言兵而又易言兵也。先主之知马谡,亦犹此乎?”把马谡与《史记》中“纸上谈兵”的赵括联系起来。类似的例子很多。

  “夹评”是随文而评,一般都比较简练,长则三两句,短则一二字,点到为止,给读者以启发。如第一回写刘备幼时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夹评:“汉高微时,见始皇车从,曰:‘丈夫不当如是耶?’正与此合。”第十回曹操得到荀彧,曰:“此吾之子房也。”夹评:“隐然以高祖自待。”第十一回刘备驻军小沛,夹评:“高祖起于沛,玄德亦居小沛,可称小沛公。”第十五回人皆称孙策为小霸王,“霸王无面见江东,今小霸王复霸江东,或即项羽后身亦未可知”。接着太史慈投靠孙策,夹评:“孙策为小霸王,太史慈亦一小英布也。但项羽不能用英布,孙策能用慈,胜项羽多矣。”第一百零五回小说引杜甫诗“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评价诸葛亮,夹评:“史迁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状貌乃如妇人好女二语,正与此诗起二语意相似。”特别是第六十一回庞统、法正劝刘备席间杀刘璋,其中夹评:“如范增之遣项庄”“如项伯之对项庄”“鸿门宴上,舞剑只有二人,今却有无数项庄、项伯,更是奇绝”“鸿门宴上,止赐樊哙卮酒,今却有无数樊哙,更是奇绝”。评点者的提示,处处与《史记》比对,仿佛把读者引入了刘邦、项羽时代。

  毛宗岗的评点,包括宏观《读三国志法》、中观“回评”和微观“夹评”三个层次,具有一定的系统性,虽然有些评点是感悟式的,随兴而发,但可以看出他对《史记》非常熟悉。《读三国志法》中提出“横云断岭,横桥锁溪”“添丝补锦,移针匀绣”“近山浓抹,远树轻描”“隔年下种,先时伏着”等艺术手法以及回评、夹评中提示的许多笔法,对于丰富中古代叙事学理论具有积极意义。毛宗岗把《史记》作为评点时重要的参考坐标之一,说明《史记》已在文学领域得到广泛重视和传播,并且在小说创作和小说评点中得到接受。当然,能够把小说和《史记》进行比对的,主要是《史记》中那些典型人物、典型事件,是《史记》中文学色彩比较浓厚、形象化比较突出的篇章。前人评价《史记》有“爱奇”倾向,这种特殊的审美观念,影响到毛宗岗的评点,所以,他往往把《三国演义》中某些奇异之处与《史记》中最具戏剧性的奇人、奇事进行联想、比对,以增加评点的吸引力。

  毛宗岗把自己对《史记》的接受,融入到评点之中,从读者角度看,读者与评点者一起阅读,一起体悟,既能更好地理解《三国演义》,又能开阔视野,由三国而上溯《史记》历史,引发并思考更多的问题。从文本角度看,评点作为副文本,与原著融为一体,成为新的文本,促进了《三国演义》的传播,也扩大了《史记》在文学领域的影响。

  (作者:张新科,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