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3日 Sat

《尚书·盘庚》蕴含的道德教化智慧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3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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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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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13日 Sat
2026年06月13日

《尚书·盘庚》蕴含的道德教化智慧

  《尚书》作为中华民族的元典,自西汉立于官学以来,一直被尊为治国理政的圭臬,亦是中国古代道德教化思想的重要渊薮,“疏通知远,书教也”(《礼记·经解》)。其中,《盘庚》三篇记录了商王盘庚为复兴商朝、迁都于殷而发布的三次诰辞。这组文献不仅是研究上古政治史的珍贵史料,更是一部蕴含深厚道德教化思想的经典文本。盘庚以“德”为核心,联结天命、民本、榜样、奖惩等多重维度,构建了一套兼具实践性与思想性的教化体系。透过《盘庚》的言辞,我们可以窥见中国古代“道德教化”如何从理念走向实践、从上层走向民间,最终内化为社会秩序的根基。

因势利导的教化艺术

  中国古代实施道德教化,素来注重“分众”“应时”的差别引导。盘庚在号召迁都的过程中,面对贵戚近臣与庶民百姓两类群体,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劝谕策略;在始迁、中迁、既迁三个阶段,也呈现出层层递进的教化逻辑。这种差别不是“区别对待”,而是基于现实境遇做出的选择性引导,体现了共性与个性的辩证统一。

  对于贵戚近臣,盘庚以激励与担责并重。他指出:“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尚书·盘庚》)这既是对近臣传达正确思想的要求,也是将其个人祸福与国家命运相联结的策略。他更以“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来唤醒近臣的家族荣辱感,将其祖先与先王并列,从而增强身份认同与凝聚力。因为迁都之后仍需依靠这些近臣维持治理,所以盘庚并不一味斥责,而是将自己也置于归责之中,如“予亦拙谋,作乃逸”“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这种共责的姿态,极大地提升了话语的说服力。

  对于庶民百姓,盘庚则以直白而富有引导性的语言着重阐明迁都的现实利益。面对“民不适有居”的困境,他首先从维护利益的角度切入:“厥攸作,视民利用迁”,表明迁都是为了百姓的福祉,是为了共享安乐。对于百姓而言,最关切的是日常生活与生产,需要有切实的保障来回应其需求。盘庚还以长远眼光引导民众“汝不谋长,以思乃灾”,让百姓意识到自身未考虑到未来长久的利益。这种以利益为核心、以长远为指向的劝导方式,契合了普通民众的心理诉求。

  在迁都的不同阶段,盘庚的教化重心亦随之调整。始迁阶段,盘庚可以说是临危受命,困境重重,贵戚贪图安逸,百姓担心未知。盘庚反复强调迁都的必要性:一是遵循成汤德政,顺应天命;二是斥责贵戚不思进取;三是安抚百姓,承诺改善生活。中迁阶段,渡河需要齐心协力,盘庚侧重于强调团结——利用“先王”“先祖”的血缘纽带增强认同感,借助“国运”“天命”树立信心,在“德”“罪”的对比中凝聚维护家族利益的共识。既迁之后,盘庚侧重于拢聚民心:“罔罪尔众”表明不怪罪民众;重申迁都既遵先王意志,也合占卜天命;号召官员施恩于民,以求永远同心同德。这种因时而变、因势利导的教化策略,展现了古代政治家对人性与情境的深刻洞察。

榜样示范的情感逻辑

  榜样示范是中华文明道德教化的传统魅力所在。《盘庚》中,盘庚反复援引“先王”“先祖”的故事,将其作为道德模范,激发民众的情感认同与文化认同。榜样示范作用的特点就在于直观性强、激励性强、实践性强,通过强大的感召力激发人们的情感共鸣从而树立正确的行为准则。

  盘庚首先以“先王”为道德典范:“古我先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戚,鲜以不浮于天时。”(《尚书·盘庚》)先王为国为民的形象建构出理想化的价值标准,不仅吸引民众效仿,也赋予盘庚的迁都政策以权威性与合法性。其次,盘庚树立“先祖”的榜样作用:“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构建地缘认同;“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构建血缘认同;“式敷民德,永肩一心”——唤起情感共鸣。通过唤起对祖先的记忆与敬仰,盘庚使榜样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与现实群体有深厚历史联系的“亲人”,从而增强了教化的亲和力与说服力。

  值得注意的是,盘庚还将自身与榜样联结,躬身示范。“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等言辞,表明他以内修德性与外施仁政相统一,实现了“德”与“位”的有机结合,即“以德配位”。这种自上而下的层级式示范,是古代教化传统中极为有效的方式。同时,盘庚也运用同级之间的榜样对比,通过奖惩分明的制度——正反对比之下,趋利避害的人性驱动人们向善去恶。这种将情感、血缘、利益与道德融为一体的榜样教化,为后世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德罪相济的治理逻辑

  在古代道德教化思想中,德治与法治作为一对辩证关系,其思想根源可追溯于《尚书》。从盘庚的诰辞中可以探究到丰富的德治思想,而德治与法治(对应诰辞中的“德”与“罪”)相互对比、彼此平衡,在这一过程中推动社会秩序的稳定与发展,成为古代道德教化的方式途径之一。

  在《盘庚》中,“德”与“罪”并非截然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盘庚的诰辞展现出三重意蕴:一是“式敷民德,永肩一心”,施与民众恩惠,永远同心同德,“德”为德惠,“德”与“罪”表现为是否重民爱民;二是“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以“德”“罪”表征善与恶的个人品质;三是“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尚书·盘庚》),盘庚会对那些爱民如子的人予以重用,“德”与“罪”成为选拔人才的重要标准。这三重意蕴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德治与法治的平衡。

  理清“德”“罪”关系是奖惩分明的前提。首先,这种奖惩来自天命,“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尚书·盘庚》);其次,来自于“先王”“先祖”的福祸,“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尚书·盘庚》);再次,奖惩来自于领导者,也就是盘庚。“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尚书·盘庚》)即使没有天命与“先王”“先祖”的恩惠或灾祸,盘庚自身也有权力来实行直接性的奖惩。奖惩分明并不代表“德”与“罪”是对立的,讲求的是“明德慎罚”。“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尚书·盘庚》),表明臣民的过错并不完全是自身的原因,领导者亦需反思。“慎罚”的基本含义是不滥杀无辜,先教后罚、以教为主。盘庚虽有威严之语,但整体上仍以说服、劝导为先,希望通过道德感召使民众自愿接受迁都决策。当劝说无效时,他才毫不掩饰地以“罪”来警示,以维护政令的统一性与统治权威。这种以德为主、以刑为辅、以惩立信、以德塑形的平衡体系,正是古代“德治”与“法治”相结合的政治智慧。

知行合一的实践闭环

  盘庚的道德教化并非仅停留在“说服”层面,而是将“迁都兴殷”的道理转化为集体行动,最终实现“知”与“行”的深度转化。无论是因势利导传递认知、榜样示范凝聚共识,还是德罚并施保障施行,都优先完成认知统一。对贵戚近臣明确兴盛殷商的大局,对庶民百姓讲清避患安居的道理——这种“教”紧扣主体差异,为“化”提供了明确的价值导向,达到“以知促行”的目的。

  而“以行践知”则体现在盘庚的率先垂范与实际成效中。《史记·殷本纪》记载,盘庚迁都之前已有多次迁都实践,盘庚不仅借鉴前人经验,更亲自选址考察。无论是率民众共同迁都的事实,还是“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尚书·盘庚》)的自剖,都是盘庚以自身行动破除阻力的体现。同时,盘庚通过禁令约束、奖惩结合的规则整顿民众迁都中的秩序问题,并且教诲民众要好好劳作,培养良好的品德。对于民众的道德教化不能仅仅依赖于人对自身的约束以及口头的劝说,而是需要切实可行的制度法令来保障实施,最终落到实践之上。

  考古发现的殷墟规模巨大,宫殿、宗庙、作坊与墓葬区井然有序,证明迁都取得了实质性成功,“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史记·殷本纪》)。经济上,殷地沃土兴农,解决了旧都粮食匮乏问题;政治上,削弱旧贵族势力,强化王权;文化上,甲骨文、祭祀制度与青铜工艺都进入鼎盛时期。民众从“被动迁徙”转变为“主动认同”,这是“知”与“行”相互转化的结果。盘庚用实践证明了:道德教化的最终落脚点,是让理念成为生活,让共识化为行动。

  《尚书·盘庚》不仅是一篇政治动员的文献,更是一部道德教化的典范。盘庚以“德”为纽带,贯通天命、民本、榜样、奖惩与价值认同,构建了一套兼具理想与现实、刚柔并济的教化体系。其“因势利导”“榜样示范”“德罪相济”“知行合一”的理念与实践,深刻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道德教化的独特智慧。

  (作者:师英杰,系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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