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读懂海洋

　　【专家点评】

　　人类对于海洋有着光怪陆离的想象。作为陆地生物的智人物种，在漫长的世代中，我们依赖想象满足对海洋的好奇。在世界各地对海洋的想象中，无论是光彩夺目的水晶宫，还是幽暗莫测的海底世界，无论是希腊的神话，还是中国的传说，都包含形形色色的生命形式：龙王、海神、公主、女妖、虾兵蟹将、不死的大白鲸。对人类而言，海洋从不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寂寥汪洋，而是允许人类放飞想象力的水世界，更是各种已知与未知生命的家园。

　　曾被誉为“当代达尔文”的已故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在他1984年出版的半自传体科普著作《亲生命性》一书中，提出了“亲生命性”这一新的假说。他假设人类有一种被生命与类生命过程吸引的内在倾向。即使生活在钢筋水泥森林中，被机械文明所影响的现代人，也始终向往着同野性的生命形式相亲近，这一倾向深刻地嵌入我们的生物基因当中，是内在的、本质的天性。正因如此，我们共有的海洋想象锚定在对不同生命形式的描绘与夸张，我们最初也最持久的好奇心始终因生命而勃发。好奇促使一代又一代人用不同形式进入海洋。虽然在现代演化生物学出现之前，我们无法想象海洋是所有生命形式，包括我们自身的起源，但是，如同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森所言：“在人类潜意识世界的最深处，人类从未忘记这一神奇却早已远离的世界。”如何解释这样的悸动与记忆？那就是亲生命性。

　　现代科学，尤其是海洋生物学成为我们验证想象的腮、眼与大脑。它为我们真正勾勒了海洋的地理曲线和演化地图，也让我们意识到海洋中的生命世界甚至比我们的想象更为恢宏旖旎，让我们找到自身生命的原初。同样重要的是，正是现代科学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想象的那个无限旷远的海洋有它的边界，那个蕴含无尽宝藏的龙宫也有它的极限。换言之，现代科学让我们看到了海洋的脆弱与有限；让我们知晓，即使广阔如海洋，面对人类无尽的索取也有其尽头，海洋中的生命物种可能会因为我们的为所欲为而灭绝。

　　同样是现代科学，让我们在现代生活中因为压抑而变得迟钝的亲生命性再次生机勃勃。在各个世代的艺术、文学，甚至符号、文字中，都曾有过亲近海洋生命的表达，它被威尔逊称为诗性亲生命性。然而，现代科学将诗性的阐发转化为守护的力量。无论是在海天之间御风而行的中华凤头燕鸥，还是在礁石上享受海水与阳光的斑海豹；无论是维持海岸生态健康的红树林，还是在近海中纵跃遨游的中华白海豚，它们蓬勃的生命力量与生存危机，都通过现代科学研究而展示在我们眼前，让我们的生命伦理延展到海洋中，重新激发我们的亲生命性。

　　在这些科研人员的讲述中，清晰地流动着我们共享的亲生命性。因此，现代科学对海洋的研究从不止于实验室、电脑、机器、数据、模型。虽然这些仍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与结果，但是科学研究同样饱含深情。我想起威尔逊在《亲生命性》中写下的一段蕴意深邃的文字：“人类之所以高贵，并非因为我们远高于其他生物，而是因为深入了解那些生物，能提升生命这一概念的内涵。”

　　（作者：侯深，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亚洲环境史学会主席）

　　（项目团队：本报记者 徐谭、赵斌艺、曹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