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护海洋生灵 守卫蔚蓝之境






【美丽中国行】
【编者按】
约占地球表面积71%的海洋,孕育了生命,也承载着人类无尽的想象。如今,现代科学为我们勾勒出海洋的地理轮廓与演化图景,让我们意识到,保护海洋生态环境,关乎人类文明的永续发展。
6月8日是第18个世界海洋日,也是我国第19个全国海洋宣传日。“守护蔚蓝,向海图强”,让我们跟随守护海洋生物一线的科技工作者,逐浪寻海兽、登岛护海鸟、恢复红树林……
【一线讲述】
追随那一抹粉白
讲述人: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副教授 张西阳
船行海上,烈日暴晒是常态;一旦遭遇风浪,甲板颠簸摇晃,晕眩感便不时袭来。但只要中华白海豚跃出水面,所有焦躁顿时一扫而空,大家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粉白,像遇见久别的老友。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工作——中华白海豚种群监测。
中华白海豚是近岸海洋生态系统健康的重要指示物种,也是粤港澳大湾区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特殊名片。我所在的团队,在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教授吴玉萍带领下,已与这群海豚打了20多年交道。
做中华白海豚研究,最重要的不是“看见一次”,而是长期、连续、准确地记录。有时一头海豚只是短暂露出背鳍,照片模糊、角度不佳,回到实验室后我们要一张一张筛选比对。每当再次识别出同一个体时,会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原来它还在这里,还在这片海域生活。
我们还与多家机构合作,将无人机航拍、船基照片识别、被动声学监测等技术整合起来,建成“空中—水面—水下”立体智慧监测体系。过去那种“靠天吃饭”的调查,正逐步转向更系统、更精细的科学监测。种群数量、分布热点、年龄结构、性别比例、年出生率变化、个体胖瘦体长等信息,我们都在持续追踪。
近十年来,团队累计出海450航次以上,监测距离超4万公里,建立了包含2500余头个体的中华白海豚识别库,以及容量超2TB的影像数据库。
为了守护生命,我们也经常冲在救助一线。手机接到中华白海豚搁浅报告,哪怕是凌晨,我们都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2023年,珠江口中华白海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联合中山大学等多家单位成立了中华白海豚救助站,至今已处理30多起鲸豚类搁浅事件。每一次救助,都不是简单“把它推回海里”,而是要综合判断海况、体况以及是否具备放归条件。对于搁浅死亡的个体,我们尽可能完整地采集样品并进行分析。这些样品不是冰冷的标本,而是一份份来自海洋生命的“病历”,帮助我们理解它们为何受伤、为何死亡,也帮助我们为未来保护寻找答案。
我理解的“人与海洋和谐共生”,不是在发展和保护之间二选一,而是在发展中守住边界、尊重生命、优化管理,以科学监测支撑决策,以精细管理减少干扰,在保障经济社会发展的同时,为中华白海豚及其他海洋生物留出适宜的生存空间。
这些年,我常走进学校开展科普。孩子们热切求知的目光,让我相信保护中华白海豚的接力棒正在一棒一棒传下去。我们期望,通过持续的努力,未来的珠江口可以更经常地看到那一抹粉白身影,在浪花间安然起落。
斑海豹“驿站”变家园
讲述人:山东大学海洋学院教授 祝茜
记不清去过长岛多少次了。起初是去开会,看海豹,处理搁浅的小须鲸。从2019年起,受农业农村部和山东长岛综合试验区长岛国家海洋公园管理中心委托,我们启动了庙岛上岸点及周边海域斑海豹的种群资源调查。此后每年3月到5月,我都会前往长岛,寻找这些海兽的踪迹。
斑海豹属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是唯一能在中国海域繁殖的鳍足类海洋哺乳动物,在我国主要分布于渤海和黄海海域,东海和南海也有分布记录。作为海洋食物链顶端的旗舰物种,斑海豹对环境变化敏感,是近海生态健康的理想指示生物。其生存状况与当地渔业可持续发展息息相关,可为海洋资源科学管理提供决策依据。
每年冬季,斑海豹都会造访渤海湾,在此繁衍生息。在漫漫洄游路线上,长岛是斑海豹最为稳定且适于人类近距离观测的栖息地之一,这里的礁石为它们提供了理想的休憩平台。记得初次抵岛那天,下午刚安顿好,我们就直奔九丈崖放飞无人机。果然,海豹礁上,21头斑海豹紧紧挤作一团。但要真正摸清种群数量,个体识别是绕不开的前提。
如何对斑海豹进行个体识别,一度是个棘手的问题。受中华白海豚背鳍照片比对和斑马条纹识别的启发,我们决定以海豹体表的斑点作为突破口。但新的挑战随之而来:斑海豹通身斑点,它们在礁石上的姿势千差万别——有的平躺,有的侧卧,有的蜷曲,拍摄条件很难统一,无法稳定选取身体的同一部位进行斑点比对。
此时,人脸识别技术给了我们新的灵感。我们重点拍摄海豹脸部及其周边,逐一比对那些斑点。果然,每头斑海豹都拥有独一无二的斑点图案,尤其是在面部和前肢,个体间差异非常显著。没有任何两头海豹的斑点完全一致,这些斑点宛如人类的指纹或二维码,具有唯一性;而同一头海豹的斑点几乎终生不变,具有相对稳定性。当然,身体上独特的疤痕与体色,仍是我们首选的身份标识。就这样,个体识别的难题迎刃而解。
经过持续多年的野外调查,任凭风吹浪打,我们锲而不舍,逐渐认识了每一头海豹。我的学生们一届届接力;相机用坏了一个,又换一个;四台无人机轮流拍摄,其中有的已长眠海底。然而,真正能用于个体识别的照片,仍寥若晨星。
我们采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办法,拍摄大量高清图片,然后逐一比对,为长岛海域的斑海豹建立个体数据库,系统记录每头海豹的编号、性别、年龄、行为、出现时间与地点,形成一份份较为完整的生命档案。长岛海域只是一个起点,我们希望以此为样本,为更广泛的保护工作提供参考。
看护员日夜巡护、海空联动巡航、退养还海、岸线修复、增殖放流……随着一系列保护和管理措施持续推进,长岛海域斑海豹数量也悄然增长,常年居留的个体从最初识别的3头增加到7头。这里正慢慢从斑海豹洄游的“驿站”变为家园。我们将用持续的监测和点滴行动,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
“神话之鸟”重新归来
讲述人:浙江自然博物院研究馆员 范忠勇
“就是这里了,这个区域再适合不过了。”2022年9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和团队伙伴在保护区工作人员带领下,在浙江南麂列岛海域寻寻觅觅,终于锁定平屿(平峙岛)这个理想的岛屿。岛的西北端地势平坦,地面几乎被芒、白茅和其他草本植物全部覆盖,稍加整饬,便可作为中华凤头燕鸥的理想繁殖场地。
中华凤头燕鸥,被称作“神话之鸟”。它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直到2000年6月在福建马祖列岛才被重新发现。2003年起,浙江自然博物院陈水华博士带领团队,在浙江数千个海岛间苦苦搜寻,终于在2004年于象山韭山列岛找到了它的踪迹。2010年,该物种全球观测记录到的种群数量不足50只,被列为极危物种;2021年升级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为什么我们要为一种鸟倾注如此多的心力?因为中华凤头燕鸥是海洋生态的“质检员”。它们来不来这里、留不留得住,直接反映了海洋食物链的健康状况。只有保护一整条从浮游生物到顶级捕食者的完整食物链,“神话之鸟”的种群才能延续。
多年的研究成果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中华凤头燕鸥的野外生存,承受着自然与人为的双重挤压。它们与大凤头燕鸥在无人海岛混群繁殖,本就如履薄冰。岛上的鼠蛇伺机而动,干扰产卵与集群;游隼的捕食和惊扰容易造成鸟卵滚落,大幅降低繁殖成功率,甚至迫使整个繁殖群弃岛而去。与此同时,登礁采贝、渔业作业、海钓休闲等行为同样构成威胁。而人为偷捡鸟蛋,更是灭顶之灾。鸟蛋被盗后,即便中华凤头燕鸥会再次产卵,但延后的繁殖期将遭遇台风高发季,繁殖极易失败,种群繁衍难以为继。
2013年,转机出现了。浙江象山韭山列岛率先启动中华凤头燕鸥的人工招引,我们借鉴国际成熟的社群吸引技术,布设假鸟、播放鸣声、整治栖息地、防控天敌、杜绝人为干扰,为它们营造安全的家园。原计划三五年见效的项目,当年就获成功。此后,这一技术陆续推广至舟山五峙山列岛、温州南麂列岛。
保护之路,也是一场不断进步的守护历程。初期,很多人质疑,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是否值得。但随着亲眼见证一度难觅踪迹的“神话之鸟”重新归来,大家的认知彻底改观。有十多年前听了科普讲座的小学生,步入大学后参与保护行动;也有人连续两三年担任驻岛监测员,守护燕鸥成为他们的心愿。
十余年来,中华凤头燕鸥已恢复到200余只,种群实现恢复性增长。护鸟,就是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蓝色家园,最终惠及的是人类自己。
潮间带的绿色牵挂
讲述人: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海洋生态保护与修复重点实验室主任 陈光程
我第一次走进红树林,是在厦门的泥滩上。那时,我刚进入厦门大学攻读研究生学位,还没确定毕业论文题目。有一天,我跟着两位老师开展野外调查,潮水刚退去,泥滩上布满了小螃蟹。我弯腰在挖螃蟹洞,一位老师笑着说:“你抓螃蟹这么快,不如来研究红树林底栖动物吧。”一句玩笑话,却成了我人生的重要转折。从那时起,我开始踏入红树林的世界,生活也被潮间带的绿色深深牵动。
随后,我的科研内容逐渐深入,并前往香港城市大学开展访问学者研究,研究范围拓展到红树林土壤温室气体排放。那时,国际上对这个方向关注尚少,这段经历开阔了我的视野和研究领域,也进一步提升了科研能力。
2010年,我加入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开始参与国家层面的红树林保护与修复的支撑工作。我参与了《2006年IPCC国家温室气体清单指南的2013年补充版:湿地》的编制,逐渐理解了红树林、海草床和盐沼在固碳与应对气候变化中的独特价值。尤其是“十三五”以来,国家对红树林生态修复的投入不断加大,蓝碳战略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作为科研人员,我们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使命也更清晰——为国家红树林生态保护修复和应对气候变化提供坚实的科技支撑。
这些年,我们团队牵头或参与编制了多部涉及红树林的国家规划,为红树林保护修复顶层设计提供技术支撑;还牵头编制红树林生态修复,生态修复监测评估,植被恢复等国家、行业标准和技术文件,让修复项目有章可循。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积极探索红树林碳汇价值实现,牵头完成了我国首个蓝碳交易项目——“湛江红树林造林项目”,牵头编制了《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 红树林营造(CCER-14-002-V01)》并实现了首个红树林项目成功登记,助力海洋碳汇纳入国家碳交易体系。
蓝碳交易的路并不平坦。2019年,我们联合湛江红树林国家级保护区及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推进项目时,大家对海洋碳汇核算几乎一无所知。国际虽有先例,但国内缺少可参考经验,我们多次卡在关键环节,几度想放弃。2021年,“湛江红树林造林项目”终于成功注册并完成首笔交易,成为我国首个蓝碳碳汇项目。那一刻,所有的汗水与坚持都化作欣慰与骄傲。
除了这些工作,我们也组织公益种植、科普教育等活动,用实际行动践行科技工作者的社会责任。
20余年来,我与红树林一路同行——从科研探索到生态修复,从泥滩上的风吹日晒到实验室里的反复求证,从红树林生态的科学探索到蓝碳交易项目的落地实践,每一步都书写着我与红树林的约定。这一路,下泥滩、挨蚊虫咬、烈日暴晒、出差加班都是常态。但我们知道,红树林生态保护修复需要我们迎难而上。保护与科研的路上,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这片潮间带的绿色会越来越宽广。
(项目团队:本报记者 徐谭、赵斌艺、曹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