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芒种”
对于农人来说,一年二十四节气最忙最累的,显然是芒种。芒种是收麦子的时节,哪能不忙?白居易《观刈麦》中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正是忙与累的真实写照。
二十岁左右下田劳作的那段经历,让我刻骨铭心。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每逢此时,乡亲们便立刻亢奋无比。谁人不知“春争日,夏争时”,芒种被乡亲们看作夏收的冲锋号。号角一响,全力以赴,龙口夺食。真真是夺——和狂风暴雨夺,和雷霆冰雹夺。是呀,此时的天气瞬间变脸,刚刚还烈日高照,眨眼工夫头上便飘来一团乌云。刚刚还只是吹过一丝凉风,突然间狂风猛扑过来,暴雨倾倒下来。此刻,割倒的麦子若是没有来得及束成捆,那就惨了——“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更可怕的是下冰雹,一会儿工夫,用汗水浇灌出的麦穗便全被砸烂在地里。
看看那“抢”的场景吧!一早不等天色泛亮,我就随着乡亲们朝农田小步跑去。刚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麦穗,我们已挥动镰刀弯腰收割了。腰酸了,不敢歇;臂疼了,不敢歇。放下镰刀,又赶紧把割倒的麦子捆起来。手疼了,不敢歇;腿软了,不敢歇。好不容易捆好了,又急着把麦捆挑到场里去。挑完了,再割,割倒了,再捆,捆好了,抓紧挑。挑完了当天的最后一趟,头上高挂的不是太阳,而成了月亮。回家时,大家不是早上下地时的一路小跑,而是双脚蹭着地皮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着,挪着,都坐在了田间的小路上。
如此忙上十来天,总算把地里的麦子全割完了。芒种的战役转移到了打麦场上。垛起的麦子要抓紧碾压脱粒。一早就得把麦捆拆开,摊在场里晾晒。这活儿需要左邻右舍的“集团军”协同作战,若仅凭三四个人,非忙到正午不可,这就错过了一上午烈日的暴晒。只有晒干了、晒透了,碌碡滚过时,麦壳才会发出噼噼啪啪的破裂声,麦粒才能纵身跳出来。
碾压一阵,要翻场,把麦秆挑起来,翻个身,再碾压。碾压完,要把麦秸全部挑起来,垛起来,再把下面的籽粒和压碎的枝叶撮合到一堆,这是起场。此时同样必须争分夺秒,倘若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麦子便转眼泡在了水里。那时的打麦场没有硬化,只是压实的黄土。大雨一浇,黄土化作泥糊,不少麦粒沉进去,抠都抠不出来。
芒种节气,除了收麦,乡亲们还要忙着插秧,以及点种玉米和黄豆。那时的我,一直认为芒种就该叫“忙种”——忙着收这一茬,忙着种下一茬。
时光匆匆,不觉间半个世纪过去了。每逢芒种,我都要回乡下,去田间,不是回味劳作的经历,而是在熟悉的地块上观赏新的收麦场景。收割机隆隆地开进麦田,阳光下金灿灿的麦穗,转眼间就被卷了进去,一去一回,成片的麦子变成了麦粒。坐在地头的新农人,不拿镰刀,不扛扁担,甚至连装麦子的口袋也不用带。早有专业户带着收购的车辆等在地头,从收割机吐出的麦粒,一过磅秤就被装进了车厢。留给新农人的是手机上的那一串数字,或者当下收款,或者日后随吃随取面粉,片刻便完成了交易。这样的收麦场景,我看了一回还想看。
“芒”指代翘着芒尖的麦子、稻子,古人将这个节气命名为“芒种”,无疑在提示农人,这是收获和播种并举的时节。时光流转,大自然的节律依旧,芒种依旧,然而科技的突飞猛进,让这一片片农田换了人间。
(作者:乔忠延,系山西省散文学会名誉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