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花非花

　　棉花，似花非花。

　　早年的关中大地上，庄稼分两类：一为口中食，一为身上衣。棉花是一种御寒取暖的重要田禾。

　　棉花初生时是草本，成株后则是半灌木。长到与人的大腿齐高时，需要一株挨一株地掐头、打杈，掐去朝上冒的新芽，揪掉斜出的枝，这样，才能让它在最茁壮的当口集中全力开花并结成核桃样的棉桃。它花色淡紫，隐于绿叶之下，很不显眼，花落结成棉桃，棉桃入秋成熟时，便炸开小拳头般的五瓣——洁白如雪，朝天向阳，这才是人们所说的“棉花”。

　　百花争妍于春，棉花则是开放于深秋。秋野里收摘棉花，称作“拾花”。正如南方女子清明前后采茶，北方拾花也属于女人的拿手戏，她们眼明手快，十指利洒。裹在腰间的蓝围腰勒着从下部折起的两个角，自成左右开口的包袱，两手同时采摘，半晌工夫，包袱里就是纯白如雪的一包棉絮，女子仿佛人人搂抱着一头羊羔。

　　从拾花之日始，对棉花的步步操作，可谓女子的专项作业。裹回家的棉絮脱掉棉籽，用比人高的大弓弹匀溜，而后压平整，搓成一根根尺许长的捻子，“嗡嗡”地摇动纺车将捻子纺成细线，再将细线浆洗、晾干，在织布机上分出经纬，这才能“唧唧复唧唧”地织成布匹。女性被称为“织女”，这雅致的称谓即源于斯。如不了解这些烦琐、精细的杂务，也难以读懂“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这样的诗句。

　　男子耕于野，与女子织于室是对应着的。雪白的棉花收净之后，遗留的棉秆便得一根一根地拔除。棉秆的根系扎地甚深，男子在拔除棉秆时，须用特制的二尺长的铁钩扭定根部，弯下腰奋力拔起。那姿势，或许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相似。

　　归家后的棉絮必须脱掉棉籽。棉籽去了哪里？

　　少许留下来作为来年的种子，多数用来榨油。这油可以烙饼、炒菜，还可以在夜间点灯照明。我小时候，乡村还没有电灯，家家户户点油灯。浸在油里的捻子由棉线搓成，细长匀溜。一灯如豆，在漆黑的夜里能亮很长时间，一家人围聚着，充满温情。乡谚里说某人“不是个省油的灯”，暗示这个人难缠，不宜交往；如果叹息自己“出了灯油钱，坐在黑地里”，便是遇到了憋屈事儿；至于“官油壮捻子”，那是说花公家的东西很挥霍，属于地道的败家子。

　　农家再穷，过年时总要设法炸一次油饼，一年一度，享一顿口福。铁锅里油浪沸腾，锅底下烧的就是从田野里拔回家的棉秆。棉秆硬实、耐烧，旺火炸出的油饼香喷喷的。香气逸出门外，流漾于街巷。“哔叭叭，哔叭叭”，“二踢脚”炮仗腾上高空，绽开五颜六色的火花——这耀眼的火花，同样似花非花。

　　（作者：杨闻宇，系军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