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园林:藏天地万象于方寸,纳千古风雅于一隅




【说说你心中的中华文明标识】
园林,作为高级文明形态与完美审美理想的集中体现,其早期形态与精神内核,孕育于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与中国这四大世界公认的原创文明之中。它是人类文明早期对理想栖居的艺术憧憬,亦是在理性中安顿自然、以审美超越生存的文明结晶。
无论是气势雄浑、金碧重彩的皇家园林,还是婉约雅致、水木清华的江南园林,抑或畅朗轻盈、明快清新的岭南园林,皆以天地意趣、民族精神、人文风骨为魂,以叠山理水、莳花植木、亭台构筑为体,都是融自然之趣与人文之韵的精神造物。
放眼寰宇,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一脉相承。与其演进同频共振的中国园林,历三千余年风华,绵延至今,形成独具特色的艺术体系,成为辨识度极高、影响力深远的中华文明符号。
“天人合一”的宇宙图式
老子以“道法自然”立其本,庄子继之崇尚天地大美,后世儒道相融,遂臻“天人合一”之至境。
中国园林秉持“象天法地”“芥子纳须弥”之道,并将此哲学思想贯穿构园始终,以方寸园林缩映宇宙气象——既与自然山水浑然相融,达成“湖光山色共一楼”的天然之境;又在布局、尺度、时空与象征上,暗合星象秩序与四时节律,实现了人、园与宇宙的同构共生。
比如,颐和园以佛香阁为万寿山前山建筑群之中枢。从北向南,沿“云辉玉宇”牌楼至排云殿的中轴线逐级攀升,南对昆明湖,背靠智慧海,建筑群对称铺展。轴线直指北极星,昆明湖喻天河、万寿山拟北辰、长廊仿星轨,构成完整的宇宙图式。
又如,苏州网师园院落主体以彩霞池为中心,严格按五行相生、五方四时布局,将宇宙秩序与自然节律融入方寸空间:中央聚水为池,池心属土,象征“土生万物”,承载四方元素;东方属木(春),设射鸭廊,植紫藤、木香,象征春生,应“水生木”;南方属火(夏),建濯缨水阁,凌水而筑,清凉宜夏,应“木生火”;西方属金(秋),筑月到风来亭,赏秋夜月色,应“火生土、土生金”;北方属水(冬),置看松读画轩,植松柏、梅花,象征冬藏,应“金生水”。全园顺时针相生循环,建筑、山水、花木与天地时空同构,在有限空间内再现自然山水神韵,达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艺术境界。
基于“天人合一”的哲学逻辑,儒家赋予天地万物以道德属性,视自然秩序为人伦秩序的外化与象征,让人伦道义与宇宙节律相互印证、共生共荣:以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喻君王公正仁厚、胸怀天下;以山之稳重沉静、生生不息,比附君子仁德敦厚、坚定不移;以水之川流不息、润泽万物,象征君子智慧圆通、仁爱利物;以四时有序、寒暑交替,对应人间礼乐与长幼尊卑;以草木荣枯、生生不已,阐释天道之仁,引申为人之孝悌仁爱、教化绵延……
这种“比德于物”的理念,让花木成为人格理想的寄托,这也是中国园林偏爱松、竹、梅“岁寒三友”及兰、菊、荷等花木的核心缘由。
比如,松耐寒常青,象征坚韧不屈。“天子树松”见于《礼记》礼制,避暑山庄正宫庭院内古松苍劲,既寓“护佑皇居”“千载其寿”之意,亦彰显雍正皇帝所言“砥砺名节之志”。
又如,竹空心有节,代表谦逊正直。扬州黄至筠独爱竹,取“月映竹成千个字”诗意,命园为“个园”。以竹构景,四时各异,既寓君子高节,亦含孤芳自赏之致。
此外,儒家中庸和谐的精神,更塑造了园林含蓄内敛、雅致端庄的气质,布局上虚实相生、动静结合、疏密得当,无过无不及,尽显中华民族崇尚和谐、追求精神自由的品格。
“意在笔先”的地上文章
中国园林是一门独特的艺术,艺术之本乃王国维所论的“境界”(即意境)。陈从周《说园》视园林为立体之词、凝固之诗,二者在婉约、含蓄、空灵的美学精神上高度契合。他认为:“造园之高明者,运文学绘画音乐诸境,能以山水花木、池馆亭台组合出之,人临其境,有诗有画,各臻其妙。”他断言:“中国园林能在世界上独树一帜者,实以诗文造园也。”构园即构境,以诗文为魂,园林的曲折幽深、留白布局、花木山石搭配,皆为营造含蓄不尽、余味无穷之境。
构境必须“意在笔先”,以诗文立意,再按诗意造景。苏州北半园以“园虽得半,心常知足”立意,主厅以“知足轩”点题,半亭、半廊、半舫、半池、半桥及二层半藏书楼,皆以建筑之“半”诠释主题,意趣盎然。
康熙建避暑山庄,每景必先题诗定意,再循诗中画意营构。如《烟波致爽》诗曰“触石泉声绕,穿花露气凉”,正殿背山面湖,烟波浩渺、清凉沁心,奠定全园基调;《芝径云堤》诗写“芝径绕云雾,长堤接青苍”,仿苏堤筑曲折长堤,穿三岛、如云如带,尽现诗中景致;《曲水荷香》诗云“荷气参差远益清,兰亭曲水亦虚名”,便仿兰亭曲水流觞,溪绕荷池,再现文人雅集、诗酒风流的意境。仿名园构景亦循诗境,如烟雨楼源自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意与嘉兴南湖烟雨楼的诗画意境,在青莲岛建楼,烟雨迷蒙间,恍若江南画境,将江南诗韵移至塞北。承德避暑山庄终以山水为纸、以诗文为墨,将唐诗宋词、庄生妙语、兰亭雅韵,化作可游可居可感的实景,一景一诗、一步一境。
“有法无式”的匠艺载体
中国几千年的园林建造实践,积累了大量营造技艺和经验。然而,在历史上,“匠不列传”,建造园林的匠人位列“百工”之末,他们的匠艺巧思并没有被很好地记录下来,建筑技艺的传承方式以师徒间口传心授、实践模仿为主。工匠们既是园林的建造者,也是建筑技艺的传承者。正如建筑学家童雋所言:“自来造园之役,虽全局或由主人规划,而实际操作者,则为山匠梓人。”
随着一代代老工匠的离去,很多精妙匠艺也随之失传。庆幸的是,很多工匠们亲手建造的园林还在,通过它们,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代工匠们的匠艺巧思。
样式雷家族营建清漪园(颐和园前身)时,以精准测绘、规范营造为根基,依托烫样、画样等完备体系,统筹山水与建筑布局。具体营造中则不拘成法、因势赋形,借万寿山、昆明湖天然地貌,巧用“一池三山”范式与借景手法,既守皇家礼制气度,又融山水自然之趣,以精湛技艺承载园林意境,实现了建筑与自然的浑然一体,尽显“有法无式”的营造智慧与巅峰匠艺。
清代叠山高手戈裕良“奇石胸中百万堆,时时出手见心裁”,所叠苏州环秀山庄假山,以钩带联络之法,用少量山石,营造出峰峦洞壑、涧谷幽深之境,浑然天成,且坚固千年;而庄内之水,或溪流环绕、或瀑布飞泻、或潭水幽静。水随山转、山因水活,山水相依,这正合宋元山水画“溪水因山成曲折,山溪随地作低平”的意境,得真山水之妙谛。金松岑《颐园记》赞曰:“凡余所涉天台、匡庐、衡岳、岱宗、居庸之妙,千殊万诡,咸奏于斯!”诚非虚言。
苏州香山帮涵盖木作、泥水作、石作、砖雕、木雕、石雕、彩绘、叠山、理水等诸多工种,精雅工巧为其鲜明特质。苏州光福香雪海梅花丛中的梅花亭,形如梅花,亭内藻井、石柱、石栏、屋瓦、铺地均作梅花瓣形。亭高两丈有余,上下错采,如翚斯飞,玲珑典雅。亭顶由无数朵小梅花烘托着一朵大梅花,上置一铜鹤,使人联想到宋代以“梅妻鹤子”闻名于世的高人林和靖的风采,生气盎然,真假莫辨。
香山帮匠师善于“巧思”,构园无格,大至数亩,小只咫尺,全在因地制宜,各具胜概。山不同构、池不重样,不自相袭。一园之中,楼亭无同式,花窗亦无一雷同——沧浪亭一园就有108种式样。园林布局藏露结合,旷如、奥如、虚实相生,借曲廊、院墙、假山遮挡,营造“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趣,时时给人以审美惊喜,尽显含蓄之美。
借景、框景、漏景等手法的运用,更添园林意境。颐和园借西山群峰、玉泉塔影,拙政园远借北寺塔,将园外山水融入园内,拓宽视觉与意境;框景则以窗框、门洞将景致裁成天然画卷,移步换景、各有韵味;漏景通过漏窗、花墙,让景致若隐若现,添朦胧之美,尽显东方婉约格调。
以上种种造园手法,皆在践行“咫尺山林,多方胜景”的构园理念,让小园生出无限意境。
重新融入现代生活
中国园林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鲜活载体,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文脉,不仅养目,而且养心,使人在赏心悦目的艺境中涵养情操、涤荡胸襟,升华精神境界,增强文化认同与民族自豪感,筑牢文化自信之基。
中国园林“天人合一”的自然观,跟当下绿色生态、宜居宜游的城市发展理念十分契合。因此我们看到,当代版的苏式私家园林、园林式别墅群和宾馆、如翚斯飞的园林建筑小品遍地开花。城市公园、居住区小游园也纷纷借鉴传统造园手法,让城市居民在家门口便能尽享曲径通幽、流水潺潺的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当古典园林融入当代人的日常生活,便氤氲出一种独具韵味的时代气质。
中国园林的影响力还远播海外。明清时期,中国园林风靡欧洲,影响了英法自然式园林的发展。1980年,以苏州网师园殿春簃为蓝本的“明轩”亮相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被西方媒体誉为“东方心灵的避风港”“诗意的冥想空间”。
此后,中式园林在世界各地不断涌现:美国波特兰兰苏园、纽约寄兴园、洛杉矶流芳园、加拿大逸园、德国清音园、新加坡蕴秀园……它们在向世界展示中华民族审美智慧与精神追求的同时,也成为当地的文化地标。
中国园林是镌刻着东方哲思的文明瑰宝,藏天地万象于方寸,纳千古风雅于一隅。它既是古人诗意栖居的理想家园、承载诗礼文脉的精神殿堂,也是当代中国对话世界、彰显文化自信的鲜明标识,更是中华儿女守正创新的文化根脉。
我辈当以守护为责、以传承为任,赓续千年匠艺,深挖文化精髓,让民族文脉在山水亭台间绵延永续,让中国园林的东方大美与磅礴气韵,长久光耀于世界文明之林!
(作者:曹林娣,系苏州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