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1日 Mon

纸上看人,器上见心

——“苏州织造”特展印象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1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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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版:文化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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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01日 Mon
2026年06月01日

纸上看人,器上见心

——“苏州织造”特展印象

  【带你一起看大展】 

  紫禁城里那些精美的“苏作”,出自谁手?

  近日,苏州博物馆携手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等10家机构推出“苏州织造”特展,将清代苏州织造府的90余件传世器物与清宫档案首次放在一起展出。那些藏在“活计档”里的名字,终于借由器物走到了台前。苏州博物馆馆长谢晓婷说:“愿观者由器识人,由人见心。”

紫禁城与苏州

  走进展厅第一单元“姑苏织造官”,只见展柜中有一件五品官服,青蓝色补子上绣着白鹇,形制朴素。与之相对的是一幅《李煦四季行乐图》——画中官员春赏花、夏纳凉、秋访友、冬踏雪,一派文士悠然。两件文物并置,指向同一个名字:苏州织造官李煦。

  往前走,观众可以翻动仿制的《李煦奏折》,康熙朱批赫然入目:“尔凡有奏帖,万不可与人知道。”一道密谕将织造官的双重身份摊开——一面是外朝五品官阶,一面是内廷皇帝亲信。清廷在江宁、苏州、杭州设织造府,主官由内务府包衣出任,直接对皇室负责。

  李煦任苏州织造30年,8次兼两淮盐课监察御史,5次参与南巡接驾,留下奏折413件,内容覆盖采办、荐人、接驾、密报地方情形。策展人杨宇萌说,这些文字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完整运转的系统:苏州织造府如何向紫禁城输送技艺、物产与人才。

  为什么是苏州?展厅开篇处的两幅长卷接力作答。明代仇英《清明上河图》中,染坊、布店、漆器铺鳞次栉比;清代徐扬《乾隆南巡图》第六卷《驻跸姑苏》则记录了銮驾沿运河抵苏后入住织造署行宫的情景。一明一清、一民一官,两幅画指向同一个答案:苏州能成为织造府驻地,离不开深厚的工商业土壤。“我们布展时希望观众先看到苏州有什么,再理解其为何被看重。”杨宇萌补充道。

  特展并未让苏州独美。沈从文捐赠的顺治云龙纹锦圣旨印证江宁云锦之盛,一件品蓝地百蝠纹漏地纱匹料尽显杭州杭罗之精。“江南三织造的分工首次被并置呈现,但纸面分工远不能涵盖实情。”杨宇萌表示,纸上的活计单、传世的器物、往来于南北的人,在此汇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名牌与落款

  朱彩,苏州籍,刻字匠,月薪四两钱粮银……当观众走进第二单元“选派江南诸能手”,一整面墙被仿照现代工牌制作的名牌占满。这些名牌的主人,清宫档案里叫“南匠”——从苏州等南方省份征召入京的手工工匠被选入造办处,为皇帝治玉琢漆。

  记者看到,在一块青玉“御制九符”册前,几位观众凑得极近,努力辨认末页一行小字——“小臣朱彩奉敕恭镌”。

  “在清宫,工匠名字几乎从不被允许出现在御用器物上,朱彩是极少数的例外。”杨宇萌补了句,“最早看图录,以为是一套很大的玉牌,结果实物只有巴掌大,那么小的字刻在那么硬的玉上,技艺真是绝了。”据了解,故宫藏有三万余件玉器,这套作品是其中唯一有落款的。

  不远处,一件雍正朝的绿暗花缎绣缠枝莲纹采莲袄静静陈列,衣领内里钤着“景山”“外学”墨印——这曾是南府戏班的演出服。乾隆六下江南,每次都要苏州织造举荐伶人进宫,特批在景山后辟房百余间供其居住。展柜旁的老郎庙建筑模型还原了苏州伶人署名应选的场景。

  味蕾的记忆同样来自苏州。乾隆三十年,织造普福家的厨役张东官因一手好菜被选入宫。此后每日膳单第一道菜必署其名,东巡期间五次受赏,他创制的“苏造肉”更让宫中专设“苏灶铺”。观众李严看完档案打趣道:“乾隆这是被苏州厨子绑定了。”

  在杨宇萌看来,这些散落在档案与文物中的痕迹是一门门登峰造极的手艺,更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名牌是纸上的名,玉器是手上的功,戏衣是嗓子里的命。这一单元,正是“由器识人,由人见心”的注脚。

分寸与精致

  步入二楼,缂丝《极乐世界图》被安置在独立展柜中,只一束光打在画面中央。这幅故宫博物院一级文物纵逾四米、横近两米,佛光与祥云在缂丝特有的“通经断纬”技法下若隐若现。据记载,乾隆命苏州织造以同一画稿分别用刺绣、缂丝、织锦三种工艺各做一件。

  苏州大学工艺美术研究所副所长范炜焱在画前站立许久。他告诉记者:“缂丝的本质是一项容错率极低的技艺。面对四米多长的经轴,匠人必须每隔几寸就将已完成的画面卷进去。卷进去的那一段必须是正确而完整的,几乎任何失误都是不可逆的。而近两米的门幅,又需要多名工匠在同一画幅上分工协作、审美统一。”

  这幅缂丝巨制不过是苏州织造承办的众多活计之一。极致的工艺背后是极致的用心。往展厅深处走,第三单元“宫廷用器出苏州”把答案接连铺开——从乾隆登基后的第一份脱胎漆盘订单,到文房四宝、佛器玺册、起居陈设、包装艺术,乃至宫廷年节专属的春屏彩胜、装裱乾隆御笔的丝绸包首,几乎包揽了每一个环节。

  据策展团队统计,乾隆四十九年和五十一年,时任苏州织造官四德两次汇报,苏州织造每月承办活计“五六项至八九项不等”。按此推算,终乾隆一朝六十年,承办活计当在三千七百余项到六千六百余项之间。一个以丝绸起家的机构,最终成了宫廷器物的头号产地,“苏作”由此占据了清代宫廷工艺品的半壁江山。

  “这足以看出,苏州织造输出的不仅是器物,更是一种‘精、细、雅、巧’的生活方式。”在谢晓婷看来,“苏州始终有一种能力——将地方性的技艺与审美转化为具有普遍吸引力的文化产品,持续输出。由苏州织造开启的那份‘专精特精’,至今仍在回响。”

  据悉,本次展览将持续至6月21日。

  (本报记者 杜倩 苏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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