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必究 一丝不苟
——吕叔湘与古籍点校


1972年,中华书局准备重印《史记》《汉书》《三国志》,3月的一天,托人登门约请吕叔湘帮助标点《三国志》。标点古书看似容易、实则很难,这种工作对标点者文言文和文史百科知识综合水平的要求都很高,不是一般人所能轻易胜任的,故学界流传有“学识何如观点书”一语。那时,吕叔湘每天上午要到单位,他就利用每天下午或晚上的时间进行标点,从3月中旬到5月中旬,历时两个月标点完毕,写了一篇《〈三国志〉通读意见》交给中华书局。
作为语法学家,吕叔湘在标点的过程中敏锐地发现了一些特殊的语言现象,后来写了一篇札记《读〈三国志〉》,署名“程远”,刊在《中国语文》(1982:5)上。札记中举出《三国志》中的“自”字有超出一般文言之外的用法,即用作领格代词,如:“[张]辽被甲持戟……大呼自名,冲垒入,至[孙]权麾下。”(卷十七《张辽传》)这在先秦是用“厥”或“其”,后世也有用“己”的,用“自”很少见。再如:“[孙]权惧[诸葛]亮自疑,深自解说。”(卷十四《刘放传》)这里“自疑”的“自”指孙权,而不是诸葛亮。后来吕叔湘在《汉书·元后传》中也发现了“自”有同类用法。
中华书局对吕叔湘标点的《三国志》很满意,后来准备重印标点本《资治通鉴》时又想到了吕叔湘。标点本《资治通鉴》初版于1956年,在标点上多有欠妥之处,虽然每次重印都改正了一些,但仍有不少错误遗留。1972年7月6日,中华书局编辑吴树平登门拜访吕叔湘,称中华书局将再次重印标点本《资治通鉴》,请他对其标点做一次全面检查,同时也约请了俞平伯、丁声树、张志公几位先生参加部分工作。自此,吕叔湘每天利用下午或晚上校读《资治通鉴》的标点,也顺便指出了一些校勘上的问题。他工作认真仔细,遇到疑点从不放过,必要考证清楚而后快。例如,1972年10月19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上午复阅《通鉴》,晚续。今天看的不多,因为被一个问题缠住了:考异中屡见“三十国晋春秋”,是一部书还是两部书?原标点者拿不定主意,时而在中间加一瓜子点,时而不加。起初根据一些例子的上下文认为是“三十国春秋”的“晋”的部分,后来把有关的例子全部抄出来,发现有些例子像是“三十国春秋、晋春秋”之略。这样,两方面都有正有反,还是决定不了。标点旧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10月30日又记道:
翻检汤球辑《三十国春秋》《十六国春秋辑补》等书,解决《通鉴》考异中书名标点问题:(1)“三十国晋春秋”为“三十国春秋、晋春秋”之省,中间加顿号(原标点或加或否);(2)“十六国秦春秋”、“十六国西秦春秋”等是书名带篇名,中间不加顿号。二者貌同实异。
为了确保质量,有些卷吕叔湘不止校读一遍,有时还发现书中的硬伤。例如,1972年11月4日读至卷105,日记中写道:
连日读《通鉴》,皆前已读过者,仍发现错误,可见前读之疏。今日解决3193页胡注“《姓谱》曰:《魏志》,孙文端臣纶直”的问题,为之一快。孙文端,公孙文懿之讹也,事见《晋书·宣帝记》,公孙渊字文懿,唐人讳渊字,故称其字。此事不见《魏书》,《姓谱》作者误记。
从“为之一快”一语中,我们也能体会到吕叔湘发现并解决书中错误后的愉悦心情。
1972年12月中旬,《资治通鉴》标点校读完毕,吕叔湘共摘录校改291条,写成《读校通鉴后的意见》交给中华书局,其中包括:(1)标点问题;(2)校勘问题;(3)改编的设想。后来,他根据校读札记写成《〈资治通鉴〉标点琐议》一文,发表于《中国语文》(1979:1、2)。文中共选取132例,分为30类,其中如:“当断不断之例”“不当断而断之例”“谋事误为成事之例”“成事误为谋事之例”“点断错误以致张冠李戴之例”“兼承误为单承之例”“插叙误为正文之例”“层次错乱之例”“专名误为非专名之例”“非专名误为专名之例”“姓名与封爵、郡望混淆之例”“因失校而误之例”,还有因不明地理、物理、制度、不谙文体而误之例,等等。仅从吕叔湘对标点错误的归类划分,就可以看出他文史知识的广博和深厚,否则是不可能看出这么多毛病的。这里只举两组相对的误例,以窥一斑。
当断不断之例:“岭南尝献入筒细布一端八丈,……”吕文指出:应该在“细布”后加逗号,否则所贡细布仅一端,不合情理。“一端八丈”是每一端长八丈的意思。
不当断而断之例:“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操乃得渡。”吕文指出:不是先乱而后取牛马,而是因抢牛马而乱,故应以“贼乱取牛马”为一句。
专名误为非专名之例:“栾布破齐还,并兵引水灌赵城;城坏,王遂自杀。”吕文指出:据《汉书》卷三八《高五王传》,赵王遂是汉高祖的孙子,参加七国反叛,兵败自杀。“遂”是人名,应下加专名号,而不应理解为连词“于是”。
非专名误为专名之例:“此丧制者,文帝自率己意创而为之,非有取于周礼也。”吕文指出:《周礼》书中不论丧礼,此处“周礼”指周代之礼,不是书名,应去浪线,在“周”字下加横线。
吕叔湘爱读史书和宋人笔记,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凡看到标点欠妥和字句有问题的地方,就把它记下来,待有空时撰写成文,就正于读者。1975年9月上旬,吕叔湘分别以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和南宋王明清《挥麈录》为材料,写了《谈标点古书》和《也谈标点古书》二文。1984年除夕写了《读〈晋书〉》一文。
吕叔湘非常喜欢苏轼的诗词,平时书法试笔常常都是录的苏诗。1982年,中华书局出版了新点校的八册《苏轼诗集》,吕叔湘边读边把书中校勘方面的问题逐一记录下来,后来写成《整理古籍的第一关》一文发表在《出版工作》上。中华书局十分重视,特地派人登门求教,借回了吕叔湘批阅过的《苏轼诗集》第四、五、六册。书上或用红铅笔勾画,或夹纸条写意见,一共120多条,内容涉及人名、地名、官名、史实、佛典、经传引文,以及对文义理解的歧见等。中华书局在1986年重印时根据吕叔湘的意见进行了多处补正。吕叔湘晚年身体虚弱多病,住院期间仍以《苏轼诗集》作为消遣,看到不妥处,又在书中批注了好几处意见。吕叔湘去世后,中华书局《苏轼诗集》的编校者从家属手中借来这几本书,看到书中新提出的点校意见非常感动。
吕叔湘对待点校古籍工作那种字句必究、一丝不苟的态度,在学界传为佳话,成为后人学习的榜样。
(作者:江蓝生,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