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如何做广告



“副文本”这一概念最早由法国叙述学家热拉尔·热奈特提出,指的是“显露”在文本表现层上的附加因素,包括文本之内的序、跋、前言、后记、插图等,以及文本之外的广告、书评、腰封等。我们知道,作为作家的鲁迅一生创作了卷帙浩繁的“正文本”,而鲜为人知的是,作为出版人的鲁迅,也创作了不少“副文本”,其中就包括数十则书刊广告。
从1906年最早的《中国矿产志》广告,到1936年临终前的《海上述林》出版预告,鲁迅在三十载光阴里留下的广告文字,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不弄虚作假、不矫揉造作、不花里胡哨。这些广告,既是真诚可信的推介辞,又是朴实别致的小短文。
鲁迅广告的“处女作”,是为《中国矿产志》所写的广告。而这部志书,也是他编著的第一部书籍。当时在日本留学的鲁迅,与老同学和同乡顾琅合作,广泛搜集有关中国矿产资源的各种文献,编著成《中国矿产志》,呼吁同胞保卫祖国资源,抵御外强掠夺。
鲁迅撰写的广告词,就刊登在该书的附页上。这则广告有200余字,先述该书编撰缘起:“欲自办铁路,而不知自有矿产之所在,则犹盲人瞎马,夜半之临深池,纵欲多方摸索,必无一得”,顾、周二人“向皆留心矿学有年,因见言路者,虽有《铁路指南》一书刊行,而言矿者,则迄今无一善本”。进而指出该书编撰过程及特色:“搜集东西秘本数十余种,又旁参以各省通志所载,撮精删芜”“搜集宏富,记载精确”。最后点出该书之价值“实吾国矿产学界空前之作”,并号召有志之士尽快购买:“有志富国者,不可不急置一编也。”
该书出版后,颇受欢迎。很快又增订出版。在该版附页又刊出鲁迅亲撰的“本书征求资料广告”,希望“披阅是书者,念吾国宝藏之将亡……凡有知某省某地之矿产所在者,或以报告,或以函牍,惠示仆等……则不第仆等之私幸,亦吾国之大幸也”,可见鲁迅的精益求精和爱国之情。该书的出版,得到了当时清政府的高度认可,农工商部通饬各省矿务界、商务界购阅,学部批准其为“国民必读书”和“中学堂参考书”。
作为作家的鲁迅,宣传起自己写作或翻译的作品来,也是毫不含糊的,尽显其可爱的一面。
早在1909年,鲁迅和周作人合译的《域外小说集》出版后,鲁迅就专门在上海《时报》第一版发布广告。这则广告开门见山,不但“是集所录,率皆近世名家短篇。结构缜密,情思幽眇”,而且“装订新异,纸张精致”,虽然是名家作品,又是精美装帧,价格却很便宜:“每册小银元三角,现银批售及十册者九折,五十册者八折。”由此可看出,青年鲁迅便是营销高手。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域外小说集》虽然广告打得好,但销量并不好,其中的大部分被兄弟俩送人了。
鲁迅集中给自己的作品作广告,是在20世纪20年代。彼时的他,主持了两套丛书——《未名丛刊》和《乌合丛书》。为了宣传《未名丛刊》,他撰写了一则诙谐有趣的广告词。首先,他解释了丛刊名称的由来:“所谓《未名丛刊》者,并非无名丛书的意思,乃是还未想定名目,然而这就作为名字,不再去苦想他了。”接着,他打趣道:“这也并非学者们精选的宝书,凡国民都非看不可。只要有稿子,有印费,便即付印,想使萧索的读者、作者、译者,大家稍微感到一点热闹。”所以,他主编这套丛书,“大志向是丝毫也没有。所愿的:无非(1)在自己,是希望那印成的从速卖完,可以收回钱来再印第二种;(2)对于读者,是希望看了之后,不至于以为太受欺骗了。”这就真诚得可爱了。
而《乌合丛书》则是从《未名丛刊》中分出来,前者专收译作,后者则收作家创作的新作。他创作的《呐喊》《彷徨》《野草》等8部作品集就收入其中,而且他为每部作品都撰写了广告词。为《坟》写的广告词是这样的:“鲁迅的杂文集,从一九零七年到一九二五年,共二十四篇,思想发展的轨迹可寻。”而《朝花夕拾》则是“回忆性散文集,写童年与青年时代的生活,风格与小说不同”。《彷徨》是“鲁迅的小说集,从一九二四年到一九二五年,共十一篇,反映知识者在彷徨中的探索”。这些广告词文字言简意赅、直抵要害。
鲁迅对文学青年的成长倾注了大量心血,柔石、萧红、萧军、白薇等文艺名家,都曾在青年时期受到鲁迅的指点和提携。对高长虹的《心的探险》、向培良的《飘渺的梦及其他》等,鲁迅都曾撰写广告推介。
鲁迅对青年作家许钦文欣赏有加,不但指导他创作小说,还两次为其作品作广告。一次是“软广告”。在许钦文的《理想的伴侣》发表后,鲁迅在其作品《幸福的家庭》的副题上冠以“拟许钦文”字样,并在文后附记“我于去年在《晨报副刊》上看到许钦文君的《理想的伴侣》时,就忽儿想到了这一篇的大意”。这则副题和附记,顿时让文坛掀起波澜,有人说这是在为许钦文作广告,也有人说因为二人是同乡。鲁迅听到后很无奈,对许钦文讲:“说是我那小标题,是给你做广告的,广告就广告,这算不得什么。可是不久又来了一种同乡论,这就很是无聊了。”另一次就是“硬广告”了。许钦文发表了一系列作品后,鲁迅约上作家高长虹一起将许钦文的短篇小说精选为作品集,并列为他主编的“乌合丛书”第二种(而第一种就是鲁迅自己的《呐喊》),1926年4月由北新书局出版。当时,许钦文虽然发表了一些作品,但在文坛上并没有多少名气,鲁迅为了推介此书,特意撰写了广告词:“《故乡》 许钦文的短篇小说集。由长虹与鲁迅将从最初至一九二五年止的作品,严加选择,留存二十二篇。作者以热心冷面,来表现乡村、家庭,现代青年的内生活的特长,在这里显得格外挺秀。”在这则短短的广告中,鲁迅不但交代了选编的背景,而且特意点出是自己和高长虹“严加选择”的,可见鲁迅对青年作家用心之良苦。
瞿秋白是鲁迅的挚友。1935年6月,瞿秋白在福建长汀殉难,鲁迅十分悲痛,他收集、编辑了瞿秋白翻译的马克思、列宁、高尔基等人的文艺论文,命名为《海上述林》。
为了避开国民党当局的查禁风险,鲁迅在该书的出版上也煞费苦心。首先,取了一个很普通却有深意的书名——“海上”,指上海,是瞿秋白生前从事革命活动以及和鲁迅深交之地,“述林”,比喻瞿秋白译文与文论成果丰硕,集木成林。其次,用三个字母作为该书作者的名字:“STR”,意为史铁儿,这是瞿秋白使用过的笔名。最后,“捏造”出了一个出版社“诸夏怀霜社”:“诸夏”,中国之意,“霜”,瞿氏原名“瞿霜”,意指华夏怀念瞿秋白。
此时鲁迅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但他仍强撑病体,亲自校对、设计、装帧、作序,并写下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广告词。原文如下:
本卷所收,都是文艺论文,作者既系大家,译者又是名手,信而且达,并世无两。其中《写实主义文学论》与《高尔基论文选集》两种,尤为煌煌巨制。此外论说,亦无一不佳,足以益人。全书六百七十余页,玻璃板插画九幅。仅印五百部,佳纸精装,内一百部皮脊麻布面,金顶,每本实价三元五角;四百部全绒面,蓝顶,每本实价二元五角,函购加邮费二角五分,好书易尽,欲购从速。下卷亦已付印,准于本年内出书。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代售。
广告词中“作者既系大家,译者又是名手”,告知读者此书收录的绝非一般作者的文章。对于译文的质量,鲁迅罕见地使用了“信而且达,并世无两”“亦无一不佳,足以益人”这样的词句来评价。瞿秋白古文功底深厚,早年专攻俄语,又在苏联生活多年,在翻译界久享盛名,“并世无两”,虽是鲁迅的高度评价,但所言不虚。在这则广告中,还详细告知读者此书的版本及价格,写得明白晓畅、富有文采,读者虽未见书,但书仿佛置于眼前。他对亡友的深切哀思和深厚情感可窥一斑。
鲁迅写广告的水平也得到了时人的认可。作家李一氓在一篇谈广告的文章中说,实在必要搞个广告作家培训班,“第四门课上《鲁迅广告学》,好好阅读、学习、讨论鲁迅为许多书籍出版所写的广告”,并说,“与其抄东洋,不如抄鲁迅”。
现代作家写广告,始于何人,已无从考究,但鲁迅开风气之先是毋庸置疑的。在上世纪上半叶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叶圣陶、茅盾、巴金、施蛰存、胡风等诸多作家,都写过为数不少的广告文字,成为那个年代一道独特的文化记忆。
(作者:许峰,系贵州省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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