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不住的光华
——探访晚岁的周立波
【文坛述往】
周立波是我喜爱的现当代作家,我对他在新中国成立后创作的乡土小说情有独钟。作品以带有书卷气的柔婉之笔,细腻地描摹了湖南山乡的人物风情和时代新貌,色调淡雅轻盈,风格清新俊逸,在文苑中独树一帜,令我倾倒。1978年9月,我刚考进北大读研,我的第一篇论文习作选题就是在新的历史时期对周立波的长篇小说《山乡巨变》的再评价。我渴望能探寻到新的研究资源,拓展新的评论思路。
此时,我的原工作单位北京八中的同事申世昌老师告诉我,周立波的儿子周小仪是他当班主任时的学生,他可以请学生引荐我拜访周立波。我惊喜,这真是雪中送炭!周立波正患病住在北京301医院,我的探访得到了周立波本人、家属及医院大夫的同意。我终于如愿以偿。我被告知,周老师十分愿意接受采访,但考虑到病情,时间不要超过一个小时,要提的问题须事先准备好。
《山乡巨变》是上世纪50年代后期周立波创作的长篇巨著,当时被誉为新农村题材的翘楚之作,获得了文艺界与社会的广泛好评。十年浩劫中,小说受到了不公正的批判,作者也身陷囹圄。后来虽得到了平反,但社会上“左”的流毒影响尚深,人们期待着对这部作品有一个全面、公正的评价。
1979年初的一天,我和申世昌如约前往。周老师住在一个两室套间里,病房带一个向外延伸的玻璃晒台。周老师非常热情,要下病榻来接待我们,被我们阻止了。于是,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与我们交谈。以前,我在一次文学报告会上远远地见过周老师,那时的他身材挺拔、精神矍铄,而今看上去身瘦体弱、面容憔悴,我真怕交谈会让病人更加疲惫。
我表达完深切问候并说明来意以后,周老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当代文学能够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设置研究生学位,这是一件大好事。前些年这个领域中的许多理论问题被‘四人帮’弄得本末倒置,亟待拨乱反正。希望你们去闯出一片新的天地。”周老师关怀后辈的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我按照事先拟定的访问要旨,提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周老师,经过十年社会的大动荡,您现在如何评价自己的《山乡巨变》,如何看待创作中写爱情、写中间人物和所谓‘美化社会背景’的问题?”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又仿佛在思考,然后用缓慢的语调说:“近几年,我脑海中盘旋的就是努力澄清、探寻历史的真相和心魂的真实。你提及的前两点是不言自明的。爱情是文学永恒的题材,中间人物是社会上的普通人,‘四人帮’不让写这些,岂不是天大的笑柄?不值一驳!”
周老师咳了几声,掀开被子,坐起来,呷了一口水接着说道:“你提的第三点倒是值得认真思考……我们这些新中国的作家是十分幸运的,也经历了尴尬。幸运的是,新的时代给我们提供了丰富的生活素材、崭新的思维方式和话语体系。我们焕发出创作的激情,心怀社会责任感,去叙说国家前所未有的新鲜故事,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这是我们的骄傲……尴尬的是,我们后来赶上了国家政治生活的颠簸,社会频现‘左’的弊端,我们的作品中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地留下了阴影。”
我插问道:“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呢?”
“我们当年不具备及时看透政治弊端的犀利眼光,不可能呀……那时的我们在做任何艺术抉择时,都会注重政治的风向标。这不是随波逐流,也不是观望投机,这是我们长期追踪时代、跟进形势而形成的一种惯性……特殊情况下,会带来失误和偏颇,值得反思……当年,我们也察觉到一些‘左’的苗头,但未能从更高的层面去认识。这无疑是遗憾的……经过历史的沉淀,我想将来的文学史必然会对此有一个全面、客观的描述。”
周老师停歇片刻,接着慢慢地说道:“重要的是新的现实生活造就了一批有着农村血脉的作家。我们是以积攒的大量鲜活的生活经验和文学素材作为创作的基石的。当年我们深入生活绝不是走走过场,而是扎下根去摸爬滚打,甚至要求自己在生活习惯、思维方式、内在气质上向底层农民靠拢。我把全家都从北京搬到了湖南益阳老家。日久天长,自己身上的农民味足了,农民弟兄亲切地认定我也是‘泥腿子’了,能与我‘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了,可以向我掏心窝子了……没有这脱掉一层皮的历练,没有汗水掺和泥土的洗礼,没有对农村新生活本质的基本把握,我怎敢贸然动笔……忠实于底层生活的原生态是我创作不可动摇的准则。理论的偏颇、政策的误差不可能完全扭曲积淀深厚的新农村生活的底蕴……时代的真理蕴藏在底层人民大众的生活之中、心魂之中,是遮掩、歪曲、欺骗不了的……”周老师断断续续地述说,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觉察的异样的光。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山乡巨变》,告诉周老师,我正在构思一篇对这部小说再评价的论文,想得到他的指点。“你放手去写,实事求是,相信自己,不必考虑我这个作者的意见。我还真想听听你们晚辈的看法……”思考了一会儿,周老师说:“我个人是把这部长篇看作多年农村生活的馈赠。书中的形象我熟悉得可以拧出一大把水来,那些故事、场景、细节至今还在我眼前。我这辈子变换过不少工作,最喜欢人们称呼我为‘农民作家’。我以为这是对我最大的褒奖。”周老师紧闭双目,仰头靠在床头上,沉默良久。他突然睁开眼,一抹疲弱之态,大声地说:“当然,这部小说是否对得起历史、对得起生活,要由广大的‘泥腿子’们和文学评论家们去做出判断……我想,它是……闪光的……”
周老师率真、自信而又谦逊,在这小小的、静谧的病房里,我仿佛看到一个革命作家壮阔的一生。我面对的不仅是一位有着优秀创作实绩的作家,也是一位饱经风霜、卓有功勋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一股暖流冲击着我。探访是短暂的,也是令人留恋的。我向周老师深深地鞠躬表示感谢,继而告别,祝福周老师早日痊愈。
在返归的路上,他的话语在我心中萦绕。我联想到自己在读周立波及赵树理、孙犁、柳青、马烽、李凖等乡土作家的作品时,眼前总是晃动着他们荷锄挥汗、满身泥污的那副地道的农民模样。他们剖析着作品人物与自己的心魂世界,二者撞击出火花。他们讲述着中国农民的生存纠结和心路历程。他们呼唤着中国农村的新人、未来与希望。这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一道风景线——乡土作家们用生命编织出的包含着探索、奋争、渴望,留下了些许遗憾却值得被铭记的风景线!这是作家生命的脉动,这是掩不住的光华!我用力攥紧手中的这本小说,感觉沉甸甸的。神圣啊,文学的天职!
没过几个月,惊闻周立波老师溘然长逝的噩耗。我重温老师的音容笑貌,深切缅怀,更加珍视对他的这次探访。
(作者:李复威,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