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8日 Thu

《北大美学通识课》

行间阅美 开卷通识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8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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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光明书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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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28日 Thu
2026年05月28日

《北大美学通识课》

行间阅美 开卷通识

  【编书者说】  

  美学之思,关乎心灵,系于文明。审美塑造着人的精神与生活,当下美学与美育已成为新时代文化建设的关键维度,我们要基于时代精神与文化土壤,塑造新时代的审美主体,领略属于我们时代的新美学。

  北京大学作为中国现代美育的重要发源地,自蔡元培倡导“以美育代宗教”以来,其美育实践始终与国家命运、时代需求紧密相连。从培养现代新人,到回应“钱学森之问”、培育创造性人才,再到今日肩负释放压力、塑造人格的重任,美育的内涵不断拓展。近年来北京大学开设的“审美与人生”通识课,正是这一脉络的当代延续。这门课程并未预先规定统一答案,而是让美学、艺术、人生等根本问题保持开放,邀请不同领域的专家分享体悟,从而呈现出一种“彻底的多样性”。

  对于许多议题而言,这种激进的多样性都是不可接受的,但美学恰是例外。任何不能兼容多样性的美学,都不是好的美学;任何不能兼容多样性的美育,都易事与愿违。因为美育既不是知识教育,也不是能力教育,而类似于态度教育。当工作被机器替代,人并非只需琴棋书画,而是对待万事万物的态度可能转变——将那份曾专注于“工作”的认真,转化为对生活本身的“热爱”。热爱能将寻常事务化为审美体验,能让人在“技”中悟“道”,从而获得更高的觉解与人生境界。因此,收入《北大美学通识课》的17篇文章,并非系统化的美学知识普及,而是作者们从其专业视角出发,分享对审美的热爱与体悟,其内核正是这种“热爱”的多样性呈现。

  这种对“多样性”与“热爱”的强调,根植于对美育本义的深思。美育的目标,实则是“让能感动人心的东西统一地作为我们人格养成的滋养”,最终“将审美活成一种生活方式”。它要突破将美育窄化为艺术技能教育的成见,否则可能在不经意间制造审美能力的不平等。审美的权力和能力,本应属于每一个人;其目的,在于通过“养眼”来“培育品位”,进而“塑造人”,完成“自我尊重和自我发现”。蔡元培当年倡导“以美育代宗教”,其深意也在于此——通过美育重塑人格,奠定民族的品位与价值观。

  回望历史,这种“人生式”的审美,在中国文化中有着悠远的回响。在书中,邓小南剖析了宋代读书人如何在“生于忧患,长于忧患”的处境中,激发出艺术创造与精神平和。他们“并不因为吟诗作画而忘掉这种忧患,反而是在这样忧患的环境里寻求到他们自身发展的方式”。审美对他们而言,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在压力下的精神支撑与生存智慧。及至魏晋,阎步克通过“冠冕”与“幅巾”的流变,揭示出时代规范与个体风骨之间的永恒张力。嵇康、阮籍等人所持守的立场,与当时的时势存在张力,其“人格之美”与“风神容止之美”却为时人与后世赞叹。这揭示了审美与人格独立的深刻关联——具体的时势与境遇总在流变之中,而卓越的文化创造与人格光辉,却可能穿越时代,焕发永恒的价值。

  本书各篇文章,正是从不同维度诠释了这种与人生交融的审美体验。朱良志剖析八大山人绘画中的“生存智慧”,教人如何在喧嚣中安顿自我;渠敬东阐释中国山水画中“山林”与“庙堂”的张力,揭示士人“于世间担道义,于山林守本心”的完整生命追求;李溪解读“风花雪月”中的“四时”之境,展现文人如何以自然节律涵养精神。这些研究皆表明,中国传统的审美与艺术,始终贯穿着对生命处境与人格完成的观照。

  书中还从不同维度深化了我们对审美多样性的理解。郑岩透过古代工匠“不守规矩”的生动案例,揭示在严格规范下依然勃发的个体创造力与劳作愉悦,提示我们那些超越成规的灵光,常是推动艺术演进的内在活力。张鸣以“滤镜”为喻,精妙阐释中国诗人如何以独此一家的“诗眼”,将外在自然化为心灵的风景,指出中国诗歌的审美核心在于主观情志与客观物象的心领神会,而非机械摹写。

  审美同样关乎文明视野与创造活力。杭侃以云冈石窟为例,展现了佛教艺术中国化进程中,外来形式与本土审美融合所迸发的辉煌;朱青生通过马王堆帛画的再阐释与《汉画总录》的编纂实践,致力于建构本土图像阐释体系;齐东方则让古代金银器“活”为“时尚”,映射出时代精神的流变。刘晨以敦煌为窗,呈现丝路文明交汇的璀璨审美,在“尘”(历史沉积)与“光”(信仰永恒)的交错中,揭示敦煌艺术所蕴含的包容、开放、绚烂与庄严的精神格调。这些研究提示我们,审美既是内向的修养,也是文明在开放、碰撞中创造新生的动力。

  同时,书中也看到了当代社会带来的新的审美困境。仰海峰以鲍德里亚晚期思想为钥,结合网红景观、虚拟影像等身边例子,揭示我们已活在符号建构的“超真实”世界,真实与虚构的边界业已消失。应对此困境,顾春芳结合教学与创作,从“美的神圣性体验”等六个方面阐发美与心灵的关系,强调回归“美的发生现场”的迫切性,主张在鲜活的相遇与体验中,重拾被遮蔽的感受力,让美如光照亮具体生命,改变人生的质地。与之相映成趣,程乐松阐发早期道家“思于‘可不可’之间”的智慧,指出道家是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寻找动态平衡,推崇一种混沌、灵动、自然的秩序美,这种美追求和谐共生、自然天成,为于不确定中守安定、于矛盾间得自在提供了古典资源。

  在书中,这种审美多样性,在不同文化语境与生命议题中回响。刘彦玲细腻剖析19世纪德奥艺术歌曲中“文字”(情)与“音乐”(琴)之间的分合关系,阐明真正的音乐之美在于技艺服务情感,形式服从心灵。王岳则从医学人文视角切入,以“遗愿清单”引导人们以审美态度观照生死,将生命的意义从长度竞赛转向质量与深度的修行。

  美育的多样性,最终根植于美的本质之中。人类的审美判断宛如一个多层的结构:底层是共通的生物基础(如对均衡的偏好),中层是多样的文化习惯,顶层则是个体的自由策略。美不同于真与善,它允许并鼓励个性与“标新立异”。因此,美育不必,也不应追求统一答案。它可以是宋代士人在忧患中涵泳的温情,也可以是“冠冕”礼制与“幅巾”风雅背后的精神博弈;可以是“可不可之间”的道家智慧,也可以是在嘈杂现场中体悟的那份“不可思议的庄严”。

  《北大美学通识课》一书的价值,恰在于它以多元的背景、视角与体悟,生动地诠释了这种“多样性”。它并非提供一本关于“美”的标准答案手册,而是邀请读者进入一个开阔的场域,聆听不同的声音,见证学者们对其专业的热爱,并最终启发读者开启属于自己的、对生活与生命的审美旅程。在这个意义上,美育的目标,正是守护并激发每个人心中那份独特的、能够“热爱”的能力,从而寻得一方心灵的自足与精神的丰盈。

  (作者:彭锋,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教授)

  本文图片均选自《北大美学通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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