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动物,正是我的理由
讲述人:青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 刘炎林
【走笔自然】
2000年,大一暑假,我随北京大学登山队取道西宁前往拉萨,去攀登念青唐古拉山脉的桑丹康桑峰,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青藏高原。后来,我又和同学们四次组织“远征”,攀登西藏和青海的雪山。
我来自广西合浦,家在南流江边上。南流江独流入海,进入廉州湾之前像手掌般分开,形成巨大的冲积平原。小时候,我一次次沿着南流江的江岸向北溯源,徒步穿过陌生的村庄,兴奋又忐忑地进入从未踏足的土地。那时我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会把这样的执念带上海拔4000米以上的荒野。
25年过去,我从登山爱好者变为野生动物研究者,从学生变成教师。研究生期间,我在西藏羌塘调查藏野驴与家畜的草场竞争。2011年博士毕业后,到三江源从事雪豹和棕熊的调查和保护。从2017年开始,承担祁连山国家公园青海片区的雪豹、豺、荒漠猫等动物的本底调查。2023年,我加入青海师范大学,成为一名专任教师。在课堂上,我和年轻的学生们讨论生态保护的问题;在野外,我带着他们走进荒野“探险”。
这次调查,我们希望能够评估环柴达木盆地周边山地大型兽类的种群状况。
早在1990年,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的蔡桂全先生就发表论文《对柴达木盆地及其周边山地大型兽类的观察》。1986年8月10日至9月21日,蔡先生牵头对柴达木盆地做了一轮大型兽类的调查,主要是盆地南部的昆仑山地,包括都兰县的巴隆乡和洪水川、格尔木的野牛沟以及茫崖。文章对比了1986年与此前时期大型兽类和遇见率的变化,并提出保护建议。
关于格尔木的野牛沟,文章特别写道:“野牛沟有望成为一处绝佳的动物展示区……很少有地方像野牛沟这样,仍保留着数量充足的大型兽类物种,且距离全天候公路相当近。”
1986年的调查之后,来自美国蒙大拿大学的理查德·哈里斯在野牛沟开展了多次大型兽类调查。哈里斯完成博士论文之后,持续在野牛沟调查大型兽类的分布和数量,直到2002年。
因此之故,野牛沟是广袤青藏高原上少数具有详细野生动物历史调查资料的区域。2015年冬天,我陪同乔治·夏勒博士穿越昆仑山时,也调查了野牛沟。2025年,我和学生们在野牛沟里建立蒙古包研究营地,重复哈里斯的样线调查有蹄类动物,并使用红外相机调查食肉动物。
这次,我们同样将野牛沟作为重点监测区域,和学生们在大风扬尘中驶入这条山谷,爬到冰雪晶莹的玉虚峰下,抵达沙尘笼罩的瑶池边。和多年前蔡先生看到的一样,沿途依然有多种数量充足的大型兽类,且距离柏油公路相当近。
不同时代的人,以不同的理由闯入青藏高原,有人为了专业和热爱,有人为了科学和管理,也有人执着于保护野性生灵,而我的理由,正是所有这些理由的交叠。这就像一根绳索,牵引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未知地带,儿时起就想要抵达未涉足土地的执念贯穿始终。
比如,在这次考察中,从茫崖到冷湖的8小时车程,除了油田生活区的4条狗,愣是一棵草、一只鸟、一头兽都没看见。经过油田检查站时,我问驻守的老汉:“您在这周围见过野生动物吗?”他用青海普通话说:“这里草都没有,怎么会有野生动物?”
我咋就不明白呢?明明头天早上还去茫崖林草局询问了动物的分布情况,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的朋友们也在去年刚完成一轮调查。只是我想亲眼看看,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结果是:这一带确实没有野生动物。穿过柴达木盆地东头乌兰县的荒漠时,还能时不时发现水鸟、鹅喉羚、家畜和农田。但到了柴达木盆地西头的茫崖,大片大片的含盐土地,裸露在冬日的艳阳下。除了人和狗,别无他物。对科学考察而言,没有发现同样也是一种发现。
青海三大地理板块:三江源、柴达木和祁连山。这些年里,我跑过许多次三江源,跑过许多次祁连山,这次“探险”拼上了柴达木盆地。在这个25万平方公里的盆地里,以蒙古语命名的山川河流湖泊发生过无数的故事。我一点点走过那些闻名已久的地方。
而野生动物,正是我的理由。
(本报记者王雯静、万玛加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