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高原生灵的欢歌





【美丽中国行】
车突然停了。
毫无征兆地,越野车在满是沙砾的无人区颠簸了一上午,忽然停下了。
拉手刹,开窗户,举起望远镜,驾驶座的刘炎林没有半点犹豫,对准远处的一道山脊,细细看了起来。
几乎同时,车上其他队员摸索着抓出各自的设备,顺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是野牦牛,三点钟方向!”刘炎林轻声说。队员们确认后迅速记录数量,标记方位。
记者也举起相机,把焦距拉到最长,但屏幕里除了灰褐色的山坡,什么也看不见……
整整13天,我们就在这样走走停停的寻找中度过。
数动物是为了什么?保护野生动物究竟是在保护什么?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跟随青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刘炎林团队,深入柴达木盆地一探究竟。
“来自荒野的呼唤”
柴达木盆地,位于青藏高原东北部,被阿尔金山、祁连山、昆仑山环抱。由于矿产、石油和盐湖资源丰富,人们提起这里,想到的多是“聚宝盆”。却鲜有人知晓,上千条冰川雪水汇聚的河流延伸到柴达木盆地深处,滋润出片片绿洲和草原,共同构成了隐秘而完整的生物世界。
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白唇鹿……作为青藏高原大型有蹄类动物的关键栖息地,高寒干旱的环境孕育了柴达木盆地独特的高原生物群落,多种珍稀动物在此栖息繁衍。刘炎林团队此行的目的,是评估环柴达木盆地周边山地的大型兽类种群状况。
这些野生动物分布在哪里?数量有多少?相较于三江源和祁连山地区,人们对柴达木盆地知之甚少。
“野生动物调查,必须实地观察才能获取准确信息。这次我们主要采用样线调查,需要找到可通车的路线,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多地覆盖山地,确保调查范围够广。”刘炎林介绍。为了摸清环柴达木盆地的野生动物分布情况,团队做足了准备:越野车、卫星电话,还有当地林草局工作人员和经验丰富的向导。
青海都兰县林业和草原局的许显金,就是这样的“活地图”。哪个山谷最近野牦牛活动频繁,哪条路在哪个季节好走,都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带领下,调查团队一路向平均海拔4600米的宗恩西里进发。
那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群山覆雪,冰河纵横。蹚过冰河,翻越山梁,一路颠簸中,许显金忽然踩下刹车。
“野牦牛群!”他举起望远镜,细细辨认,“一头、两头……规模很大!”
这回,记者也看见了。它们散落在山坡上,黑褐色的庞大身躯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颗颗洒落的黑珍珠。
确认处于安全距离、不会惊扰牛群后,大家纷纷下车,各自记录数量和方位。
团队成员张彩萍的眼睛亮亮的,她是青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大三学生,毕业论文写的就是野牦牛。“我是青海本地人,家里也养牦牛,对牦牛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她的论文,就是想要搞清楚野牦牛在柴达木盆地周边山地的分布和数量状况。
在这个团队里,每个人都是找动物、数动物的“能手”。当问及有何妙招时,刘炎林说了四个字——“唯手熟耳”。“这和视力没关系,得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可能在什么样的地形出现。数就更简单了,数多了自然就快了。”
刘炎林进一步解释,找动物、数动物是为了了解动物的分布和数量,这是开展野生动物保护管理工作的重要基础。此次调查目标主要是有蹄类动物,这类动物与家畜在空间分布和食物来源上存在重叠,二者之间存在竞争排斥关系。了解它们的分布和数量关系,对于协调畜牧业发展与野生动物保护、制定科学的保护决策至关重要。
13天的行程里,记者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车忽然停了,望远镜竖起来,而记者还在茫然地搜寻。但偶尔,也能第一个发现几只藏原羚、鹅喉羚。
不过,在柴达木,找动物只是功课的一半。
“物种保护是脚踏实地的行动”
找路,是功课的另一半。
无人区没有信号,没有路标,甚至没有正经的路。这里的“路”,不过是前人的车辙,在风沙的侵蚀下,有时路突然消失在茫茫戈壁中,说没就没了。
刘炎林的手机里存着很多路线图,有些是走过无数次的。他甚至能清楚地说出,哪里曾经常有野牦牛出现,哪些区域的野牦牛在近两年已不再现身。“只有通过重复观察,才能发现野生动物分布和数量的变化,为后续保护工作提供依据。”他说。
但更多的路,他也没走过。这时候就需要不断试错——往东开3公里,车辙不见了,掉头;往西再试7公里,是还没冻实的冰河,再掉头。有一次,大家为了观察鹅喉羚,不知什么时候把车开进了牧民的草场,怎么绕都找不到出去的门。
没有路,就找出一条路来。
而在野生动物保护工作中,需要的远不止认路和认动物的本事,有时还要经历生死考验。
刘炎林得过12次高原肺水肿。在高原,这是能要命的急症。但他依然一次又一次走进高原,追寻野牦牛、棕熊、雪豹的足迹。
有一次,他和一头母棕熊狭路相逢,距离不到20米。他的后脑勺一阵阵发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能和队友靠在一起,把手高高举起,让自己显得高大些,同时盯着地面缓缓后退。好在,熊妈妈带着小熊转身离开了。
为什么要这么拼?!他似乎没想过太多,对他而言,为了野生动物就是他的理由。那些奔跑的生灵,那些珍贵的种群数据,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他一往无前的全部动力。
团队成员、IUCN犬科专家组成员李祎斌,常年在祁连山深处监测豺群,在寒冷的荒野里给雪豹佩戴卫星追踪颈圈,他也差点把命丢在野外。
2020年5月,李祎斌在甘肃盐池湾自然保护区骑马布设红外相机。下马时,登山鞋卡在马镫上甩不下来,受惊的马将他拽倒,拖行了近300米。万幸,相机包垫住了头部,他才没有受更重的伤。
诊断结果触目惊心: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左眶眉骨粉碎性骨折,肋骨、鼻骨、前额骨骨折,脑震荡,全身大面积擦伤,还有一根树枝插进脖子,差点捅进气管。
但仅仅4个月后,他又回到了野外。西藏布加雪山、青海门源、甘肃盐池湾、宁夏贺兰山、新疆天山、海南霸王岭……他的脚步从未停歇。
正如野生动物保护先驱乔治·夏勒博士所说:“要想了解自然、保护自然,就必须亲自走进荒野。”对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而言,物种保护从来不是遥远的理想,而是脚踏实地的行动。
每一次走进荒野,每一次记录数据,都是为了回答一个更为宏大的主题——面对日益严峻的环境危机,人类如何调整自己的角色,迎接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
“化解矛盾才能更好地保护动物”
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极大地改变了地球生态,给生物多样性带来巨大冲击。在青藏高原,随着野生动物种群的有效恢复,一个新的问题逐渐出现——人和动物,如何共享这片土地。
在这次野生动物调查中,记者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前半段行程中,家畜数量较少,野生动物数量相对较多;而到了后期,随着水草条件变好,家畜数量增多,野生动物数量反而没有前几天多了。
对此,刘炎林解释说:“这与不同区域的放牧安排有关。前期调查的区域是柴达木盆地南边的昆仑山,当地牧民仅在夏季放牧,其他季节没有家畜,所以昆仑山区域能看到大量野生动物。后期进入的是柴达木盆地北部,属于祁连山区域,这些地方是冬季牧场,这个季节有大量家畜活动。”
野生动物会通过时间和空间上的回避,与家畜实现共存。“大尺度共存,小尺度分开。”他说,“这种季节性放牧,正是该区域畜牧业与野生动物能够共存的重要原因。”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兽之间相安无事。在此前的牧区采访中,记者频繁地听到当地群众提及人兽冲突的问题,无论是食肉动物与人的冲突,还是有蹄类动物与人的冲突,都是牧民们经常面临的困扰。
“人兽冲突是一个复杂的话题,其中食肉动物与牧民的冲突、有蹄类动物与牧民的冲突是两大主要类型。此次调查中,我们就遇到了有蹄类动物与家畜竞争草场的问题。”他指出,“需要注意的是,牧民感受到的冲突程度,往往比实际情况更高。目前我们初步判断,野生动物的数量并没有牧民认为的那么多,反而家畜数量较多。柴达木盆地属于干旱半干旱荒漠草地,生态承载力有限,难以养活大量动物,这也是引发二者矛盾的重要原因。”
李祎斌则更多关注食肉动物。在监测北方豺群的过程中,他亲眼看见过豺群袭击牧民的羊群。“豺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受法律保护,从牧民的角度来说,他们在深山里生活,放牧是谋生的方式。这两者之间肯定存在矛盾,需要得到社会上更多人的关心。”他说。
更棘手的问题是棕熊。在青海大部分牧区将之称为“熊害”“熊灾”。
“近20年来,棕熊的分布范围不断扩大,推测数量也有所增加,且棕熊对人类的恐惧心理逐渐下降,导致熊与人冲突的分布范围和发生频次都在上升。”刘炎林说。
棕熊是机会主义的杂食动物,天性会四处寻找食物。而牧民生活方式的变化,从游牧转向定居建房,以及生活垃圾处置不到位等,都可能引发熊与人的矛盾。一只棕熊可以轻松扒开牧民的房屋门窗,翻找出面粉、白糖和炒菜油,吃得津津有味,留下满屋狼藉。
面对这些问题,政府和牧民已经采取了一些应对措施。刘炎林介绍:“在德令哈的伊克拉村,整村设置了防护围栏,效果较好。政府也会对被熊破坏的房屋、家畜进行经济补偿。”但同时,他们也在探索更主动的管理方式,“尝试调节棕熊的分布、数量及行为,但这些都需要更多的信息和试验,目前仍处于探索阶段。”
今年1月1日,《青海省野生动物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部条例立足青海省高原生物多样性特点,以法治方式明确保护责任、规范收容救护、强化栖息地保护、生态修复,并把“预防—调控—补偿”全链条落到实处。针对人兽冲突,条例专门建立了致害防控与补偿机制,让野生动物保护有章可循,野生动物致害问题有法可解。
对此,刘炎林充满期待,“野生动物保护并不是把人和动物隔离开来,而是要实现人与自然的共存,这需要科学研究、社区参与并重。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当人类善待自然,自然也会馈赠人类。”
(本报记者 王雯静 万玛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