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悠长的戏剧阅读脉络
近年来,剧本围读、朗读会之风悄然兴起,从国家大剧院、北京人艺等专业院团,到民间剧团、青年剧社,越来越多人以最简约的方式与戏剧相遇:没有华丽的舞台布景,没有专业的表演,仅凭一段段文字、一声声朗读,便得以走进戏剧。这股热潮也牵引着我们回望:戏剧从来不止“舞台表演”一种模样。
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戏剧都曾长期以文本形态进入人们的文化生活。不妨先把目光移回到二十世纪话剧传入中国之初。由留日学生组成的春柳社在日本的演出,常被视为中国话剧的开端,但其影响传回国内,并非依赖现场演出,而主要是通过报刊与文本传播实现的。上海《时报》首先刊发《记东京留学界演剧助赈事》,使春柳社在东京的演出情况得以进入国内公众视野。而春柳社的代表剧目《黑奴吁天录》由林纾等据美国斯托夫人《汤姆叔叔的小屋》改编,在1907年11月春阳社将其搬上上海舞台之前,译本已在国内广泛流传并引发关注。也就是说,中国话剧在诞生之初,便是通过人们对于文本的阅读进入公共文化领域的。
在当时,一部戏剧的生命很多时候并非始于舞台,而是始于文本。剧本多先在刊物上发表,被读者反复阅读、讨论,随后才被剧团选中排演。演出之后,它又回到报刊之中,接受批评与争论,这些意见还会反过来影响作品的修改。戏剧并非以舞台呈现为唯一中心向外展开,而是在文本、阅读与舞台之间反复流动,并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确定主旨与样貌。
曹禺的创作轨迹,正好提供了一个清晰的例证。1934年,《雷雨》首先发表于《文学季刊》,随即引起文艺界关注,并被不同团体搬上舞台。与演出几乎同步,《大公报》《申报》《南开校友》《复旦大学校刊》等刊物纷纷刊发对《雷雨》剧本的讨论。尤其围绕“序幕与尾声”的取舍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不少评论者认为其“多余”,而曹禺则坚持这是全剧诗性所在。可以说,人们对《雷雨》的理解,并不主要来自剧场,而是在对剧本和评论文字的阅读中逐渐展开的。在成为公认的经典之前,《雷雨》已经通过文本进入了公共视野,也是在持续的文本讨论之中,逐渐显出它的分量。
类似的情况在同时代并非个例。丁西林的《一只马蜂》《压迫》最初都是以文本形式进入读者视野,随后被学生剧团关注而搬上舞台;夏衍创作于1937年的《上海屋檐下》则更是一个颇具意味的例子,这部作品因战事影响长期未能正式上演,仅于1939-1940年作过几次规模不大的公演,直至新中国成立后才真正被搬上舞台。然而,这并未妨碍其在文本阶段就已经产生广泛影响,成为广受关注的现实主义力作。可以看到,话剧在中国兴起之初,它往往并不主要依赖剧场来获得观众,而是首先在阅读中获得生命。
如果把视野再向前推,明清时期,随着刻本流通与文人评点的兴盛,戏曲开始以文本形态进入书斋,成为可以反复细读、评点与欣赏的文学对象。以《牡丹亭》为例,它在问世之初固然很快进入昆曲舞台,但更重要的是,它以刻本形式被反复阅读,获得了更广泛的流传。明清之际,不少读者并不依赖舞台,而是在书斋中通过曲本进入戏剧情境。对于这些读者而言,戏曲首先是“可读之书”,其次才是“可演之戏”。
在这一阅读经验的基础上,明清时期逐渐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戏曲批评传统,诸如王骥德的《曲律》、李渔的《闲情偶寄》,以及徐渭的《南词叙录》等著作,都从不同角度讨论戏曲的结构、音律与人物塑造。正是在持续的阅读与评论之中,戏曲不断被再理解、再阐释,也由此在案头形成了一个与舞台并行的意义空间。
到了近代,这一戏剧阅读传统转移到了文艺副刊的阵地。1897年《字林沪报》附张《消闲报》的创办,标志着副刊形态的初步形成,戏曲评论亦随之进入日常阅读。至20世纪,副刊成为戏剧传播与讨论的重要阵地:《晨报》副刊设有“剧谈”“剧评”等栏目,《大公报》自1922年起陆续推出“补庵谈戏”“梨花馆剧话”等专栏,并于1927年创办《戏剧》专刊,使戏剧讨论逐渐系统化。与此同时,围绕“戏曲改良”的争论亦在副刊中持续展开,关于戏曲如何开启民智、传统程式与现实表达如何取舍等问题,不同立场反复交锋,戏剧成为公共文化议题。
戏剧文本虽不直接呈现形象,却使人们在不断的阅读与争论中得以更深入理解一部作品,逐渐形成对戏剧的判断与共识。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戏剧的意义被反复讨论,也不断被修正,由此形成了一个与舞台并行的“第二舞台”。
今天的戏剧传播方式已发生根本变化。剧本多以专业文本形式存在,普通观众很少以阅读剧本为接触戏剧的起点。然而,新的媒介正在不断提供新的进入路径:人们可能先在短视频中看到戏剧片段,在社交媒体评论中形成印象,再通过视频平台的“二创”加深理解,最后才走进剧场。戏剧在切片、解读与再传播中流动。这无疑拓展了戏剧的触达面,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将戏剧体验碎片化了。
在这样的语境下,剧本围读与朗读会的兴起,接通了那条悠长的戏剧阅读脉络——演员与观众围坐一处,抛开繁复的舞美与调度,让戏剧回归到台词与文本本身,它所唤起的,正是戏剧史上一脉相承的经验:在声音与聆听之间,人们得以暂时放下对视觉奇观的追逐,回到语言构筑的意义世界,细细体味人物情感的曲折与结构安排的匠心。可以说,剧本围读正是一种重新接近文本、回归深度阅读的方式。我们或许见证:戏剧的“第二舞台”正以一种新的样貌,重新回到我们的文化生活之中。无论形式如何变化,能够沉浸于作品深处,形成独立而完整的审美体验与思考,才是戏剧始终不变的内核。而这样的内核,正需要时间与耐心来支撑,也值得我们在喧嚣的时代中,为之留下位置。
(作者:杨一丹,系天津市写作学会副秘书长,天津中医药大学文化与传播学院副教授)